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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十二节
    次日,宗王设宴长乐殿,百官到席,也是宗王给足了面子。因为尚在禁闭之中,席间少了朱光的身影,连一直以来紧着张脸的宗后的脸上也有了笑容,言辞之间温婉柔和的多了。一时间,前几日的暗潮汹涌仿佛是假的一般。

    宗麟来的迟了些,脸上有些苍白。几日未见,我见她眉结含着些阴影,倒有些挂心。只是此番正宴,身为台甫的她自然是坐在宗王身旁。席间尚有距离,我倒也不方便与她私下说什么话。

    酒过三巡。朝臣因几日来已和煌皙、霜环、葛良混的厮熟了,渐渐也没了什么拘束,相互间开起玩笑来。

    隆业先对煌皙到:“先生才学实在是出众啊,我上殿十数年来,还从未见有人能和殿下这么投缘的。如何?也不要随少师升什么山了,不若就留在我国——啊,主上,我记得春官的位置尚有空缺,就委屈下煌先生了如何?”

    宗王闻言微笑,只是不语。反而煌皙倒显得很不自在,支支吾吾的。大约是因为官场尚且陌生,想要回绝又怕说的生硬了,伤及情面。最后将目光转向我。

    我知他想法,可有意存了些坏心,只作不见,反而到:“啊,确实奏南昌盛,不似庆东百废待兴,殿下若愿意留下煌皙为臣,对他个人修业而言,也是大有助兴。此等好事,只要煌先生愿意,外臣非常愿意成人之美。”说罢,只作样埋头浅饮。

    煌皙此时脸上必是哭笑不得,倒是葛良看不过眼,有些着急地大声道:“呀,正因百废待兴,才更放不得更化之人才。宗王殿下,这煌皙是不能给地,不能给地。圣人说,君子不夺人所好……”

    见他说的正经,原本嘻笑的人声立时安静了不少,宗王忙说:“御史莫急,只是个玩笑而已。孤如何不知煌皙乃治国辅王之才,将来一国之栋梁。怎么也不会当着未来的景王的面挖走这样的人才啊。”

    果然是神才敏捷的宗王,居然还暗暗将我一军。我在杯边留下个苦笑的唇印,何必呢,难道还记怨我插手朱光的事情么?

    宗后今日显得尤为神采,表情亦不再生硬。与宗王礼让对酌,倒有相敬如宾的味道。虽言词间少了份亲昵,可总还显得和睦。

    席间无趣。确实少了朱光的歌舞,这琼浆美酒、玉食佳肴也显得有些平常普通了。宗王大约也感觉到了,于是提了一议。

    龙环戏。龙环戏是文人间常用以消遣的游戏。以一人起首,或歌、或赋、或词、或诗、或一小令,下一人接着上一人的词尾一字,一个个地传将下去,接不上的做无伤大雅的惩罚。

    整个循环最难的只在最末的那一人,因为不仅起字要与上一人相衔,末尾一字尚需和第一人的首字相同。一般而言,能被请做首尾都是一种很尊贵的礼节。

    首尾的担子轻重可是天差地别,席间若论排次,首尾必是从我与宗王间选出。倒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少师如何尊贵,只是席间即为客卿,总是会受到礼让,多半的,是请我做这个龙首。

    果然,宗王论定此事,太师息都即请我为龙首。我想了想,拱手到:“殿下,不知外臣是否有幸请为画龙点睛之人?”宗王像是已料到我会有此一请,倒也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于是众人请王为龙首,宗王词曰:

    宫阙昔朝深锁,重重纶锦低垂。旧年秋雨多潇潇。残花也还忆,霰霰雁双飞。

    尤记双鬟初见,最是心字罗衣。五十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却是一首临江仙。词中似有追忆旧人之意,我以为那是指宗王的母亲,被身为烈王的弟弟呵护窒息的永乐公主。

    接着是冢宰卧江一令,太师息都一赋,天官长行蜀道一词,地官长玄尘一诗依坐次一一接来。果然个个都是文采斐然,即使是武将也能对上几句,其中金戈铁马倒别有豪情。

    最后煌皙接完一首小令,卧正欲做首尾,宗后却突然启朱唇到。

    “今日诸位尽显才华,臣妾大开眼界,不知可否参上一角,以不才一娱诸君?”说罢望向宗王。

    我因专心听诸人的诗赋,未能多加留意,方才发觉自宗王起首以来,宗后的脸色就转的不大好看。此时眼角间更是流露出挑衅之意,不由有些不好的预感。群臣中有感觉敏锐者亦禁声屏气,一下子却是静了下来。

    只是,也有毫无所查的人。霜环对宗后的印象显然不差,见无人回应,起身打了个圆场,道:“娘娘自请说了。”

    宗后微微颌首示谢,却念了一赋。赋曰: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渺兮宜修,沛吾乘兮桎舟。令清水兮无波,使汉江兮安流,望君兮未来,定宫商兮谁思?

    赋词之意极为直白,连霜环都听出这赋与宗王之词相应,直指宗王,脸色霎时变了。宗王一直面无表情,一语不发。空气竟有些凝结了。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有些怨宗后的强势,这事,留与闺中私下说不好么?何必叫宗王在众人面前难堪?

    “啊,”我决意缓和这个气氛,故而出声到:“轮到外臣做收官了么?”做状略沉吟,亦成一词。词曰:

    思沧海桑田,如流年,碧空坠长星。梦花生幻树,清江汉水,旧日城楼。暮风尽忆春花,旧识可相识?斜日落梦郭,南国长空。

    金缕衣金缕衣,慕杀几多侯,残阳彤彤。问美人如玉,可知剑如虹。苍空净、万里孤鸿,送乱鸦,战坟曾千垄。别从头,执子之手临我玄宫。

    此词由我作来其实不太妥,只是放在这样的局面却显得微妙了。我不知有多少人明白我的想法,但宗王大抵是了解了。

    众人不论真心或是出于礼节,皆击掌称赞了一番。在刻意与无意间地将宗后方才的事情淡化了,席间又回复了和乐之意。

    宴入终末。我起身答谢宗王宗后与诸人,正欲向宗王提出起程一事。宗王却先道:“近日朝中没什么大事,少师与诸位难得有机会来我奏南,孤不忍别矣——不若送少师至边界如何?也只作借机散心巡游一番。”宗王面带微笑,但群臣皆知他这话是说于宗后听的。

    宗王昨日今朝都不曾显露过此意。因为自古从来无一国之君送外臣到国界的道理,谁也未曾想到过。看来宗后那赋着实地恼怒了他。

    宗王看来温和,事实上却是个坚心忍性之人,我等与诸臣劝了也没有什么效果。于是让栖鸾监国,冢宰卧江辅之,六官长亦留在朝中。只带了太师息都,宗伯拂兰,禁军隆业领了数十兵士随驾护行,倒也都是熟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