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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十三节
    奏南之国安泰了九十余年,国富民强。一路而来风平浪静,十分顺利。渐渐近了与才国接壤的翼州。

    眼见商贾者往来频繁,珍货奇物满车而行,一片繁荣昌盛。宗王却皱了皱眉头,淡淡道:“商贾者,多世俗也。虽富了一方之民生,却贫了一土之人的精神。民者心气浮躁,以奇货可居,不安于生计,实非一国之主所乐见。”我觉得若能使民生富庶,再好不过,反认为宗王有些杞人忧天了。故只是诺诺而已。想到临行时父亲大人的嘱托,又见这样似锦荣华,更坚定了一会采王上之心。只是宗王似对商贾有偏见,我也不好说什么。

    一直记挂着栖鸾眉间的忧郁之影,但出行时因宗王的意外相送,大家都忙的手忙脚乱,我也忘了这事。路途上闲聊,我曾向宗王提起,宗王沉默半晌,突然问我。

    “……少师觉得栖鸾快乐么?”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但我觉得他的眼神在期盼着什么答案。

    “……我以为她该快乐,”我踌躇着“可她看来并不快乐——”

    这个答案应是在意料之中,宗王虽然一样的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刺痛的神色。

    “我也知她过得不快乐,”他喃喃自语着,神情恍惚的像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外人在旁,只是,双黑很快恢复了澄清,他对我苦笑了笑,“少师亦将是我道中人,说说也无妨,麒麟是种可悲的生命呢——可悲的让身边的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是种残忍。”

    我想起塙王,想起塙麒,我又想起栖鸾那日的感叹,难道以麒麟身为玉座真的是一种错误么?那天帝的意图又究竟是什么?

    宗王沉沉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一直努力的希望让她过的快乐些,可似乎一些作用也没有——如果朱光和潇潇都能懂事些……”我这才知道宗后的闺字原来是潇潇,果有不让须眉之气。

    宗王突然忆起什么:“说来亦不全怪潇潇,”他眨了眨眼睛,“她会变得现在这么敏感,实在多是孤的责任。”我极为讶异,第一次听见宗王维护宗后,本来还以为这两人真真相敬如冰的一般。可既然不是毫无情分,又为何不面对面地两人开诚布公呢?

    只是已打定主意不再卷入这其中的是非,又离别在即。十二国的潜在法则,国与国之间自给自足,极少会有交往。他日若真的得了玉座,更是绝无机会到这奏南之地。且有先戴有王干涉他国内政而失道之例在先,我如何敢拿一国之性命来赌的。宗王今日会对我说这许多些,大约也是往日无处倾吐,亦知我只是过客,故借机一吐为快。也没放在心上。

    这日黄昏时分,已到了最后的驿馆,再望过去就将是才国的土地了。日已近没,地方官迎了我们入驿馆歇息,明日一早即可进入才国。

    简单的篒宴,只因为诸人几日来都旅途劳顿,一切从简,让大家早早的休息去。

    我倒还不觉得怎么劳累,因为听州牧提起从驿馆后的炼蔚台可眺望远在隆洽的清汉宫,我一时来了兴致,故借夜火拾阶而上。

    缓步上行,边数着脚下的步子,竟有三四百的台阶。我原来还有些不信,现在倒是信了几分。奏南的气候本就不凉快,这二百多阶下来,我只觉的汗水涟涟。待一踏上台顶,一阵凉风袭来,视界霍然开朗了。

    远山中紫蔼轻环,薄雾舞雩,反射了已经没入地平线的夕日的红彤。虽无从判断那山是否是隆洽,可也不虚此行。

    正感心情舒畅,突然有声音在右手不远处响起:“诶?是——少师么?”

    我调回目光,侧过脸,仔细一看。暗紫色在黑暗中泛起幽华,修身白衫,独自倚于石栏之旁,却不是宗王是谁?

    “呀,殿下好雅兴,怎么,这么晚了独自在此赏景么?”我倒有些讶异,从未想到看来稳重持成的宗王会有这样任性的举动。

    “啊,只是听说从此能望见清汉,一时好奇而已。”宗王淡淡地说,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听觉却分外的敏锐起来,那语气间的忧郁显得深郁,“也是无聊,少师来得正好。”我觉得他笑得有些勉强,似乎这次我确实地打扰了他。

    正迟疑是否该就此别过的好,视线却被地面上隐隐的金色吸引了。弯下身,拾在手中才发觉,那原来是个红玉的玉佩饰,好在地面丛草茂盛才没什么损坏,大约也是因此而没引起注意。

    红玉是奏国的国宝,虽然是贵重之物,可对宗王而言只能算作普通之物,只是那系于其上的丝绳让我多看了几眼。

    黄色的丝线并没什么稀奇的,可这丝绳的颜色却是金色的。不仅如此,那不似金子那种有着暗影的深沉的金色,而是轻盈灿烂的那种金色。我在宫闱中待了这么多年倒还没见过这样美丽的金色丝绳。毕竟是女子心性,我对它分外地在意起来。

    “殿下,您的东西掉了。”我有些不舍地将玉佩还给宗王。

    宗王一怔,瞥了眼我手中的玉佩,皱起了眉头,伸手接过玉佩。

    “怎么会把它给掉了?”摩挲着手上的玉佩,他恍然若失的喃喃了句。

    “好漂亮的丝,”我由衷地赞美了句,“不知是何处所产之物?”

    宗王惊讶地抬起头,表情古怪地看着我,却什么也没回答。

    我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殿下,若说是因为我打扰了他的缘故,以宗王的城府总不至此。实在是不解。

    反倒是错过了说走的时机,于是走也不是的,只好详作眺望远山美景。

    景致看了时间长了,也没了什么趣味,偏偏宗王一直在旁沉默不语,我于是只好胡思乱想起来,以此打发时间。

    最先念及之人居然是月君。

    我不由苦笑,暗想自己莫非还没受够么?怎么来说下次相见即是敌人,月君意图已经暴露,借刀杀人之计也被干扰,必定以我为患,只怕是升山之后要注意的最大敌人……当真是可惜了这样的人物……天道么?其实我也疑惑着,王与玉座的牵绊的存在究竟是何种意义?麒麟生而为之的悲哀,既然注定是任人摆布的命运,若是个死物倒反而是种慈悲呢……

    突然想起试炼,这难道是玉上对世间的试炼?让那生而美丽,耀眼——耀眼?心神一震,仿佛触动了什么。

    刹那的,那梦中有着怜悯的紫桐花色眼珠和俊逸的金色鬓毛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那在花舞的绮霞中伫立,有着水晶般黄金丝的塙台甫;还有——还有那个应该倍受着宠爱,却显得并不快乐,垂着灿烂的金色长发的少女。从未见过的金色丝绛系着的红玉古佩——关节用力的不知觉地泛了白,我瞪大了眼睛,蓦地侧过身,盯着宗王。

    荷衣兮蕙带,骤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清池,唏女耀发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

    原来,原来如此。仿佛是连环锁被打开一个口,灵光瞬现。我终于了解了那首歌的真意,那原是写给那个人的么?其实一切竟如此简单,简单的答案只在嘴边,反而却看不见了。想起清籁先生的话,朱光,朱光所像之人原来是她!难怪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有熟悉的感觉。

    夕日在远天没下最后的红彤,将天际染成血一般的红艳。不祥而肃杀的紫黛,晕开在一片金红之间,和那飘冷的夜风一样的变化无常。紫黑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倒映在那幽深中的是一抹金华。薄唇抿成了一直线,脸的轮廓落在重重的阴影之后。

    杀意!

    我感到了久违的杀意,从这位一直以来如师长般教导我帝王之道的宗王身上。杀意的冰冷、寒酷,一霎那,我将他的身影与某人重叠。

    看来,我确实地触到了龙的逆鳞。被一个外人,特别是升山在即的外人知道了这样的隐讳,想杀人灭口亦没什么不对的。我异常平静地想着。

    可是,他毕竟是那个宗王,毕竟的不是那个人。杀气与天际的不祥一起变幻、潜隐,然后沉入无限而重重叠叠的黑暗之中。我感到他的倦意,原本挺拔的身形也变得有些佝偻。

    “……少师明白了么?”平淡如水的声音,和方才的杀意这样地不相称,除了一些的苦涩。

    “是,我明白了。”我如梦醒般收敛起目光,将身子向黑暗中缩了缩。

    “……少师这般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是的,殿下放心。”我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低下了头,“殿下待外臣之厚如甚,况且,妾身亦明白麒麟是如何悲哀的生命——我不想伤害到栖鸾。”

    “……栖鸾,栖鸾,鸾鸟栖于梧桐,吾之鸾凤呢?”那个才思敏捷,口若悬河的君王,此时却只是个迷惘痛苦的凡人。

    为何而灭九州四夷?为何分分十二诸国?为何将决定玉座的金枝赐予麒麟?为何人要爱上麒麟?麒麟是残缺的生物啊。栖鸾这样说,是因为她也对无法回应宗王的心意而困惑么?如果玉座只是玉座,如果麒麟不是这么美丽的生命,如果它无法化作人的形态……如果,如果一切都是玉上给予君王的试炼,那这个试炼未免太过残酷了。

    夜风渐渐吹的凉透了,居然有些寒意。裹身于黑暗的宗王此时已恢复了冷静,他淡淡地对我说:“少师可还有兴致陪孤品茗么?”

    我默默地点着头,也没想到,在这黑暗中他是否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