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室坐定时,星斗已散落于黑丝绒般得苍穹,残月一弯银勾,斜悬于一垂。正是适合细说故事的时分。
驿馆中建有茶室,却并不常使用的,以至于花野柳生的交横错落,无人修剪,反呈现一派自然之态。
茶依旧是好茶,宗王从御内带来的贡茶白毫。水是深井之水,比不得宫中承接天霜冷露的洁净,入口却分外甘甜,将茶味衬的甚好。只是苦涩之味始终含在味蕾之末,两人各有心事,说品茶却是惭愧了。
“……孤幼年就生在深宫之中,受着无比的宠爱,锦衣玉食,任意胡为,也没什么人敢拿我怎样,”宗王声音低沉的有些沙哑,饮尽杯中之茶,在手中把玩,“父亲与母亲的婚事完全是因为舅王的旨意——父亲为少师时即是风流才子,交往的全是些绝色才女。母亲生而为农家女,只因舅王得道而空贵有长公主之称。本来连字都不识斗大,后来为了父亲才学了下来,可总少了些才气,更称不上绝色。父亲对母亲没有半分情分,连带着我出生了,也不愿多与我说什么。一年来聚少离多。”
“母亲原本还想努力挽回,以为日久会生出情意来,可到了后来却也死了心。只终日掩面,更有阵子对我都生了怨意。”宗王皱了皱眉,我只低头闷声喝我的茶。
“舅王为怕伤了我,将我带回自己宫中,但舅王政务繁忙,只好让女官带我。我独自一人无趣,便泡在太一书阁中,倒也成就了我。”想来那段时光是比较快乐的,宗王俊朗的脸上表情缓和了许多,“……一日读了玉上的事,我便好奇地问女官,舅王也有麒麟么?为何我却从来没有见过。”黑眸黯然地掩在阴影之下,我只在那玉杯的青壁上看见模糊的唇影,“女官的神色非常古怪,叹了口气,告诉我,舅王只把台甫当作异物,禁闭于典章殿一隅的奉先宫,除了服侍台甫起居的人外,根本不准人出入。”原来还有这样的王么,将麒麟视为妖魔?我有些吃惊。
“我那时小儿心性,一听如此,更是好奇麒麟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东西。于是,一日便乘人不注意溜进奉先宫,”宗王露出苦笑,“众人皆知我是舅王最宠爱的外甥,我对后宫的布局又极熟悉,也就被我混了进去。”
“殿下可有见到台甫?”我有些好奇起来,这种状况倒极是少见,身为玉座的麒麟在拥有主人的状况下,见到未来的主人,究竟会什么样子?
“……若是不见着倒也罢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宗王说的有些负气的样子,“只为我所见到的仿佛像是我母亲的倒映——不,大约比我的母亲更悲哀的是,麒麟选择主上乃是昊天的意志,而母亲——她早该了解两人性情迥异。……选择这样的婚姻,毕竟也是她自己的过错。”遥远的回忆借由语言的力量而被加深,我看见他脸上深刻的阴影,突然有些想阻止他说下去的冲动。
“那时开始怀疑起舅王的统治,……却也从未想过会到要推翻他的地步。比起我那亲情单薄的父亲,舅王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此时发生了那件事情。”阴影在轮廓上由浓转淡,再由淡转浓,映在莹莹的白瓷杯上的月影,此时竟起了层薄薄的红晕。
那件事情指的是赤卅之变。身为冢宰,长驸马的唐梓慎在赤烈三十年发动了蓄谋已久的政变,却被早已知情的烈王先发制人,将其及党羽尽毙于含香殿上。因为当时杀戮过重,血甚至渗透入了殿上的石砖之中。以至于虽然之后打扫了许多次,可血腥味总若有若无。原本作为内阁议事的重要场所含香殿,因此而弃于草野中,宫门深锁成为宫中一大禁地。
赤卅之变被坊间传为宗王人生的转折点。因为原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倍受宠爱的宗王一昔之间受父亲的牵连而被烈王禁闭于离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外人都以为宗王是从此而埋下仇恨的种子。
只是,宗王对生父的态度耐人寻味。确实如清籁先生所言,我也不认为宗王会因此而对烈王有弑杀之心。那在之后的十数年中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父亲恃才傲物,又生于世家,才名远在舅王得天启前就广播于奏南。对于宗麟拒绝了才华出众得自己而选择这样一个目不识丁得农家人做君王,心中一直是有怨气的。”宗王的嘴角含着冰冷的寒气,他对自己称呼为父亲的那人果然亲情淡薄,“母亲的事只是让他的怨气更有了理所当然的理由,谋反被杀也是他的命。”
“……烈王为何要禁殿下与长公主于离宫呢?”我想起此中的不协调。
“舅王原本并无意要禁闭我们,若那样,父亲一被杀,他就该下旨了……父亲虽死,原本朝中的隐疾却因为这件事而爆发出来。加上父亲的余党暗中兴风作浪,宫中已不是安全的所在,更有宵小以我们母子为目标。终于在一次我受伤后,舅王下令将我与母后迁往离宫保护,对外只说是为了父亲的事而禁闭的。”宗王语气淡然地说,低下头,又沏了壶茶。
“离宫中并不只有我们……除了我们,还有一个人。”紫色映着烛火,倒影在黑色的水晶中,何时,修长的手摩挲着金色的穂沉入一个人的境界,“可悲的麒麟,为何生而为这样楚楚动人的少女的形态……”
可悲的麒麟么?我对着杯中模糊的影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抑或可悲的是被麒麟不可抑制的魔性所俘虏而爱上麒麟的人?说到底,麒麟的本质还是一种妖魔啊……圣性与魔性完美地集于一身的生物……
“……台甫那时与殿下熟悉起来的么?”我好奇于麒麟的反应,为了想求证一些事情,故意地将话题引过来。
“……栖鸾那时很怕我,怕到几乎可以说厌恶的地步,”宗王的手抽动了一下,指尖在另一个手的关节处划出一道白痕,“我以为她厌我是弑君者之子,身上有血腥味,所以虽然对她极为憧憬,却从不敢接近她。……仅仅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被当作异物、圣物般地拱于高位,像是个娃娃似地囚于离宫中。……我年纪渐长,然而在那之后的几年,舅王却因为父亲的缘故,一直对自己的出身十分介意。物极必反,憎恶起天下的学问,随着反叛者的变质,镇压叛意的血腥日见浓烈。我开始认识到,若此下去,宗麟必然只有死路一条,国家也渐渐地走向荒芜。本来还会与舅王理论,可舅王来离宫的次数越来越少——我知道,他一直害怕,他害怕看见栖鸾那澄清无瑕的眼睛……他极害怕天意的,他觉得他所有的过错都被映在代表了天意的栖鸾的眼睛中,清澈无疑。”
“……母亲在父亲死后消沉地病了阵子,思维倒开始正常了。除了变得沉默了,倒一直安安稳稳与我住在离宫中。十年后,朝中已无了忠谏之臣,满朝的不是明哲保身的老狐狸,就是阿谀之徒。内有一个新觐的官吏为了攀附舅王,竟向舅王请求下嫁母亲。”
自古总少不得这些目光短浅之徒呢。我露出不屑地神色,迷惑了君王,使其不正,以为不见,可上天尽见。王失天道而丧,他就真以为自己能逃过么?
“舅王以为母亲该将父亲之事淡忘了,又想将父亲的事情永远埋葬起来,竟就允诺了这件事。岂料母亲从未忘情于父亲,舅王以君王之言不可收回,和母亲为此事闹将起来。母亲强不过他,他又拿我做要挟,母亲最后也只好答应。”
“……舅王事实上并不会真拿我怎样,也只是以为这样对母亲才好,脱口一句罢了。可母亲总以为舅王忌讳我身上父亲的血脉,分外小心。下诏之日,她留下遗书,只求舅王为她保全骨血,自己悬梁自尽了。”
我不竟吁与,真烈性女子也。不愧是烈王之姊。只是各自针尖对麦芒,又有唐梓慎之事隔在当中……可惜了那一缕香魂就此葬送。
“舅王见了遗书,也知自己错口一言竟逼死了姐姐,可拉不下这个面子,只将一口气撒在我头上,命人将我关入静思圜面壁。”
“一日,栖鸾的使令突然来见我,我正惊疑,它却一语不发,破狱将我抱出,然后把我带到宗麟身前。”
“……一直躲着我的宗麟第一次主动来到我面前。然而,起先她只是沉默,终于她的女怪告诉我,舅王已被小人盅惑,准备下旨杀我。”说到这般惊险,四周悄无声息,静的可以听见呼吸,宗王却显得很平静,“我此时已有所觉悟,舅王在这十年中改变的实在太多……或许一开始玉上选择他为宗王就已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宗麟问我,若我能逃出去,我准备怎么做?”回忆的语气变得深邃而缥缈,声音嵌在无尽的夜色中,“我说,伐王。如果一切是个错误,那么终结这个错误,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前……在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前——我决心担负起这个弑君的罪名……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