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麟的态度果然是很奇怪,我想着题外之事,而宗王的王气那时就已见端倪。在过去与未来的夹缝间,身负了天启的宗麟又究竟看见了什么?
宗麟终是帮助宗王逃离了离宫。宗王说,他曾问宗麟既然她完全有能力离开此地,又为何会被禁于奉先宫中郁郁寡欢。
宗麟说,束缚囚禁她的是比肉眼所见更强大而可怕的力量,她虽然能逃脱这物质化的枷锁,却无法逃出那种力量。
我知道,那种力量是法则。玉上以麒麟的一生来背负玉座和苍生的法则。何其可悲的法则,何其无奈的麒麟。
“……宗麟的使令将我带出清汉就离开了,我从未独自离开过宫门,什么世故也不懂,有心之人看我衣着华贵又孤身一人,起了歹念,我也因此受伤遇见了潇潇……”
宗王与宗后毕竟还是有情意的,虽然宗王都说不清当时向宗后求婚是完全因为爱情还是为了感激。可结婚近百载,即使原本是如火的爱情,现在也早没了些影子了,反是情分两字成为维系的主线。
不容置疑,即使宗王对自己的生父感情淡薄,可他的体内流着的是那个风流才子的血。他会在学问之道上有这样的成就,也不能说与此无关。同时,他也继承了父亲的花缘。
可宗王并不是他的父亲,与唐梓慎的无情不同——可能自小的经历反使他成了个多情的人。只是,他始终没有忘记过,那个被视为异类而被命运束缚囚禁的少女。他想解救那个背负着悲哀的生命……或许,也想借此慰藉自己对母亲之死的无力的伤痛。他加入了逆天。
国家确实在崩溃。
烈王出生于农家,很明白农业是一国的根本。初赦之际就颁令鼓励农业发展。可是,与士族之间的关系却越来越糟,更借由赤卅之变而暴发。战争连年,血流成河,恩怨相报,看不见尽头。孰对?孰错?
烈王的初衷或许并没有错,甚至是非常好的,可是他并不适合那个宫廷——所以宗王才说,在他获得天启之初就已埋下悲剧的种子。
前代的宗王,谥号贲王;前前代的宗王,谥号懿王,皆出于士族。一百多年来,那个宫廷被浓烈的贵族意识所控制着。甚至有事大小,不是由王来裁决,而是报于士族中的长老来决定。既是这样的状况,王倒落得个傀儡之名。贲王、懿王出身士族,比较懂得些周旋,尤其是贲王本就是士族中德高望重之人,矛盾并不明显。
但是烈王出身在完全不同的草野,为士族所不屑的农家。若说唐梓慎与永乐公主间的悲剧是永乐一厢情愿的少女情怀作祟,也可以说这是由草野变为王族的王家与士族间天渊鸿壑的实体化。
烈王是直性子的人,不懂的也不喜欢迂回帷幄,使矛盾完全的失去了控制。上层之倾很快地反映到了民间,战事一波一波。内中有不平的,有忧国的,当然也有野心之人,想借机谋权的。就在这各怀心事,不知多少拥兵自重,又同床异梦的国家,又如何让农民们安心来耕作?国家的崩溃可以看见了。
读这段历史时,我曾经有过疑惑。若烈王杀梓慎时已现暴虐之态,何以能继续又坐了二十年的玉座?代表了天意的宗麟出现失道的症疾是直至赤烈四十九年时候的事情了。是玉上特别宽容厚爱烈王么?
原来,史这种东西毕竟还是人写的,总是会被感情所左右。烈王之所以能继续坐那二十余年的玉座是因为奏南之乱的祸源并不全在烈王,当时,烈王以王的身份所作的事情算不得错误。
只是,渐渐的,烈王开始步上偏激。焚书之事才真正是他崩溃的端倪。其后,为了镇压国乱,错杀乱杀的又何在其数?故天见不祥,宗麟有了失道的症状。
我将思维从过往的时光中稍稍抽回,问宗王:“……史书上说,烈王因自知末日已近,而自缢身亡的,事实是否如此呢?”
“……”宗王低头沉默了会儿,仰起头,将目光投向天穹的一际,我听见无尽的叹谓在黑暗中无声地回荡,“舅王确实是自缢的——为了不让我背负上弑亲之名,为了成全我的王道。”
当年突入清汉宫的义军正是宗王所率,借着对王宫及烈王生活习惯的了解,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独自坐于清洵殿的烈王。
其时,烈王已知天数将尽。失道之症一旦出现,不是麒麟与王同归于尽,就是王先死去,才能保全麒麟。面对如火燎原的义军,在赤烈的最后一年,烈王大反常态的什么也没有做。
由于烈王的这种蒙沌的态度,原本就存有异心的官军也开始持成守望,更有倒戈投降的人。宗王能这般容易的杀上清汉宫,进入清洵殿找到烈王也是与此有关。
宗王并没有告诉我,他与烈王的会面说了什么。但是他说烈王是为了保持他的清誉而自尽的,应该不假。烈王最终还不能算普通人,配的上一国之王的气魄,我叹息到。
“……舅王一死,王与麒麟间的牵绊就消失了。在我尚且感伤于失去最后的血亲时,多年未见的飞鸰出现在我的面前。”
飞鸰是宗麟的女怪,我虽未见过,倒也曾听说。女怪出现在那时的宗王面前,是因为在瞬间的王星交替间,宗麟得到了新的天启——亦或,我一直认为,早在她见到宗王的第一眼起,她就明白了命运。
我记不得是何时、何地知道的,记忆混沌而迷离,只是我确实知道。
麒麟除了是玉上的代表,玉座的具现,拥有女怪和使令之外,有些麒麟会拥有特殊的能力。这种能力包括预见。
会拥有预定外的力量,究其本源是因为麒麟是妖魔的变异体吧。
以前不是没有先例的,拥有预见之能在历史上最有名的麒麟,正是庆东的景麟。那是三代前的玉座了,生来就拥有蓝染之殊色的那位蓬山公是个悲剧性的人物。她的预见之能极为强烈,并不是灵光一现那样的,而是常整日的不醒,做着未来和命运的梦。长时间的迷离使她混沌了梦境与现实,整日的活在惶惶不安的忧心中。甚至最后,明明遇见了自己的半身,却因为预见了命运而坚持拒绝完成天命。最后,早早地过逝了,竟连麒麟的天命都未能到达。
为什么会认为栖鸾亦有这种能力,我说不清,也没有什么证据。仅仅只是一种直觉。与那个景麟不同,栖鸾所选择的是接受命运的安排,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活在痛苦之中。特殊之力必会引来特别的伤痛,世事是非常公平的。如同王享有无上的权利、寿命、荣华,那一身锦衣玉袍羡慕杀多少人,可王所担负的宿命,王道上的艰辛、孤独,又有多少人记得?何况那是一条黑暗之中的不归之路,绝对不容许回头,不成功便成仁的道路。
我依旧不明白王与玉座以及国家的牵绊是为了什么,将王的过错借由麒麟的仁慈来担负;因为王的失道而造成天灾人祸及黎民的流离失所。以至于,十二国虽然因为玉上不允许各国干涉他国内政而少了兵祸,可各国的人口实际上却从未大幅增长过。只是,在这奏南的宫廷中,我也渐渐感受到了玉座的艰辛要比我所想象的更深刻。原本只是碍于父亲与众人所愿而浮躁不安的升山的心情,此刻反而平静踏实了许多。
“后对朱光娘娘态度的改变是因为见过了栖鸾之后发现了您——”我收回虚浮的思絮,将深黑色的眼瞳映在琥珀色的水华中,将症结指向最初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