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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蒙 第十六节
    “潇潇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在军中之时我虽担着第一智囊的虚名,她却也有影子军师的美誉……朝中大臣多有我以前军中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那时我虽有这些妻子,说是说几人平起平坐,只做姐妹,可在诸人眼中,真正受到尊敬的,也只有潇潇一人。有时,即使是我也多有借力于她。”俊朗的脸上,不知是否因为阴影的缘故而变得柔和,对往昔的感慨与回忆却增加了岁月的痕迹,“潇潇对于朱光一向很好,朱光年纪最幼,年少娇气,在营中清苦,不免会引起些冲突,那时多亏了潇潇护着她——我有时却不便插手。”

    “潇潇对我很了解,我见到栖鸾之时的种种异样和栖鸾容貌上的相熟感,她立时就明白了为何当年我独对朱光一反常态的宠爱。”

    宗后也是个被命运所困的人。若果宗王不是王,或者栖鸾在宗王入宫前就失道而亡,那宗王不必日后日日对着明知无果的相思,却还要忍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煎熬,而宗后与宗王的感情必然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孤与潇潇虽以夫妻之名相伴,但朋友之谊却远胜其上,若说半身,那孤的半身应是潇潇才对。”我对宗王的眼睛中看见他对宗后的尊敬、关爱,有些明白了。

    正因为此,宗后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警戒着,于其说她提防的人是朱光,不如说她是在警告着宗王要将自己对栖鸾的心情的收敛。他们都明白宗王对栖鸾的情感最终意味的就是失道,从没有一个爱上麒麟的人能得到好的结果。因为麒麟并不是可以爱上的生物啊。

    宗王之忍,为爱,因为君王失道,身为玉座的麒麟会先死去,即使自我了断,已失去一次半身的栖鸾也不知是否还能忍受第二次的痛彻;宗后之斥,为爱,因为她明白,不论失道之后,宗麟会不会死,宗王却必定无法活下去。所以才保持着这般混沌之态,濒危之卵。

    宗王之所以对宗后态度冷淡,说是在生气宗后的强势,不如说他在生气自己。时时刻刻地戒备着自己的心情,害怕自己一朝的崩溃会带来的可怕后果。他不知该如何对待栖鸾,他希望她过的快乐,变得幸福,可是却不敢表现出任何的宠溺。对朱光的娇纵是他内心对无法表达的心情的补偿。

    “孤有时想来会迷惘,孤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走上这条为王之路?为何我原以为可以达成的事情却变得如此地步?”唇角含着苦涩的自嘲,我看见了笼于这奏南宫廷之上那似有若无,却重若千钧的迷雾的真正的形态。

    原来王的迷惑即使隐忍了,还是会以另一种形态呈现出来……何其的重任啊。我想着,左手无意识地握住右手的手臂,入手那高低起伏的似水的冰凉,使我的情绪得以平复,我感到了战栗的恐惧,与面对死亡完全不同的恐惧。

    “……”顺着我的动作,宗王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黑夜之色动了动,“那就是名为‘弱水’的异器么?”他问。

    “啊,是。”我将心念微动,弱水化形而出,一团水状的冰蓝悬浮于无尽的黑暗之中的纤白之上,刹的是诡异的。

    “……仙器吧。”眯起眼打量了阵那水球,宗王淡淡地说,“蓬山的女仙或者会知道的——只是仙器会流落尘世……果然是因为那个人的动作……二十,已有二十多年了么?”他沉吟着。

    那个人?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怔怔地问:“……月君?”

    宗王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道:“看来少师的苦头吃的不小,昭明给你的印象如此深刻。”

    果然,月君就是那位失踪已久的昭明太子啊,我回以苦笑,又问:“殿下如何与月君结识的?”

    “……尚在逆天之时。”宗王侧过脸,敛起目光,“那时和昭明的理想比较接近——虽然出发点不同,不过我本身对他的才能为人非常钦佩,因此而成为了莫逆……说实话,如不是同姓不得为王,我以为昭明应该是泰王才是。”

    我倒是很认同宗王这话。月君之才之见,实在我之上;若说悲天悯人,我以为他本质是个很爱惜民众的人;若论自律和克己,月君亦有着极强的精神力——从他在术上的建树就可见一斑。

    只是,他不可能是王的人选。除了他对天道憎恶的态度,更大的原因是在于法则。他的父亲是戴挽王。玉上因为不希望有王位世袭的状况出现而在天纲中定下的法则,一开始就扼杀了其成为君王的可能。

    ……为什么不等待个五年?那样成为王的人将是月君而非其父。

    因为泰麟已无法等待,因为那样的戴极已无法等待。

    戴极北寒,全因产出玉石而富庶一国。而那时的戴极已有五十余年的空座。前一位的泰麒终未找到半身尽天命而亡故,而泰麟也已经二十七岁了。

    长时间的空悬玉座,使得戴极除了以瑞州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已无可以让人生存的地方。妖魔黑压压地将戴极之国困于北隅,外人也根本进不去,这种状态甚至被时人哀之为炼狱。

    玉石虽美且贵,却无法满足人们的口腹,无法与外界互通,意味着无法自产粮食的戴极将面临断粮的局面。有一位飞仙看着这种状态实在于心不忍,向昊天陛下祈求了一种叫棘薯的植物的种子——这种植物非常耐寒,果实呈块茎状,生长于土下,地表的枝蔓则类似荆棘。棘薯产期很短,一年可种三季,量产颇丰,食之,可以饱腹。正因此而使戴极未至全覆的境地。

    可是,妖魔日益猖獗,土地越来越少,由于长时期反复耕作于同一片土地,使瑞州周围的土地变得贫瘠,最后终会连棘薯都种不出来。

    那种状态,即使是玉上也会希望早些决定玉座的归属吧。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驺狗。……只是,只要拥有生命,总不可能真正地做到无情啊。戴极目前的状态或许也是因为玉上那一念之仁,而使命运的齿轮开始出现差错……我对着无尽无垠的幽深的黑色发着呆,思考着远在我之上的天的思维。

    “……少师莫要多想了……昭明或许拥有为王者的资质,只是毕竟那是几百年前的旧事,是我等无法改变的事情……他终与吾等非是一个境界上的人啊。”将青莹的瓷杯放在唇边,在紫黑的阴影之后,沉星般的黑色眼睛了然一切地看着我,清澈的没有浑浊,“思考吾等绝无力改变的东西是毫无意义的。”

    我收敛起目光,连同那恍惚的思绪一起。“……殿下未曾疑惑过么?月君究竟是对是错,玉座赋予麒麟所带来的不公和痛苦——”我咬了咬下唇,问。

    “……昭明的对错已是天道的范围,对于现在背负了一国之民的我而言,那种思考太过沉重……我坐上玉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至于麒麟——少师以为万物的公平是什么呢?”他只对着手中的琥珀色的水面静静地回答,“若说以麒麟之痛来承受众生之苦……那也是一种公平——”我看见他指关节的泛白,想到那琥珀色的水面此时必定与他语气完全不同的激荡。

    宗王的话没有错。平静的十二国,虽然可能因君王的失道或错误而造成苦难。但比起另一个世界,比起那个被称为常世的世界,这个被天纲和玉上的意志所束缚的世界,确实像个世外桃源一般美丽。

    世外桃源。常世之人确实是如此这般称呼这里,因此而成为一个美丽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