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之前的世界被称为混沌,那个世界就如同现在的常世一般的充斥了人与人的欲望,战争和杀伐。终于有一日,昊天上帝挟怒火而临世,灭九州四夷分分十二诸国,将天纲、玉座和玉枝赐予诸国,以无上的意志运作着群星。创世的神话妇孺皆知,众人也怀着感恩之心安然生活了几千年。然而,总是会有异端存在与世上,月君绝不是千古以来的第一个。
质疑,昄依,再质疑,玉上的意志却始终一丝不苟帝被贯彻着。没有人能撼动昊天的法则,正如没有人能无视天地的变化,质疑始终也只停留在思想和口舌的层面。即使是如那位景麟般选择抗拒天命的命运,影响也只是在一个小小的范围中。
“……二十多年前,月君做了什么?”我从迷雾后看着眼前的身影,心不在焉地问。二十年,为什么是二十年?为什么连宗王都认为是仙器的“弱水”会在我的手上?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啊……紫桐花色的眼睛充满了怜悯和哀愁,那背着白月的身形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梦境。那毫无疑问的是被称之为麒麟的圣兽,我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二十多年前……”低沉的声音,宗王眯起黑色的双眼,紫色在其上打上妖异的阴影,“少师难道想不出二十多年前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我一怔,霍然想起。我太过专注于自己的身世,怎么倒把那事给忘了。二十多年前,正是那个曾被冀望为一代明君的伐王突然挑衅天纲,伐兵巧国的时候啊。
“月君,月君他——”我不由提高了声音,“是他引导了那场战争?”
“……孤之所以会与延王尧举成为挚友,多半是因为栖鸾与延台甫疏雨情感好的缘故。有时我会从来访的疏雨那里知道些庆东的事情……那件事,虽然不知昭明究竟做了什么,但他必定有插手其中的。”
我听说,栖鸾落果之际,大蚀小蚀不断,连仙境蓬山也有波及。蓬山的掌管者玄始仙君怕蚀影响了宗果的落果,特意招来当时最年长的延麒疏雨在一旁守护。宗麟平安诞生,延台甫又在蓬山多呆了阵子。大约两人是从那舍身木上落下的麒麟中,最像兄妹的了。
雁庆之交世来就有,两国比邻,唇齿相依。又有后来,雁的和王治世长久,国强民富,而庆东玉座更替频频,中有青黄不接或是国乱难平,和王虽不便插手,但常常会提出建议提点诸人。邦交因此愈加坚固。我对延和王会了解其中内幕的真实性倒是一些也不怀疑。
果然是个可怕的人。我咬着下唇,皱起眉头,开始思索应对月君的方案。二十年前那场变故不仅造成了塙殇王之死,景伐王的失道,连延和王朝的崩溃亦可说有受其影响的因素。三王因此而亡,尤其是雁……
清籁先生说,他与月君分手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月君做了一个器……那必定是无法想象的东西,甚至可能危及玉上意志的器——若因此,仙器而流落于尘世,那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我的担心呈现在了脸上,落在宗王的眼中,他安慰我:“少师,先莫牵挂昭明之事——目前升山之途,他大约暂时无法干预。”
听宗王说的肯定,我倒有些不解,不过,在巧买通乡长急急将我们处刑的做法,其实本来就显得有些鲁莽。我观他行事,对他会选择这种急功近利,却弊端多多的做法也觉的有些奇怪。于是,便问宗王。
王道:“昭明每年此时都会回到戴极去……挽王朝的覆灭之日正是二百多年前的明朝。”原来。
既然是这样,月君可能确实无法直接对我采取什么动作,难怪才那么急于在巧将我杀了。转念不由一唏,随着升山的行程,我的想法似乎也变了很多啊。现在连我都开始希望,认为自己是玉座所选之人了。是我被被人影响了?或是我的思想在这短短月余时光中成长了?
月勾旁的烟雾有渐散的趋势,银芒的轮廓却依旧不甚清晰。光为水汽所折射,晕开层层白花,而浓重的黑色看来仍坚实不可破。在此地无法看见分野于庆东的星宿,东方的天际所留给我的视野的只有幽深无际的黑暗。
与宗王别过时,宗王说,少师要更坚定自己的道路……现在的你已是一代的智者,然而智者却并不完全适合成为君王,智而多虑啊。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是个欠缺果断的人,顾虑着太多的事情……所以,我一直不认为自己适合这条王道——只是,我想尝试着去做。于其偷安于一个少师的仙位,空忧虑着庆的荒废,用更实际的行动来改变一切起码看来更可靠。现在的我确实已不是升山前的那个我。
我说,让殿下挂心,外臣省得了。
无话天明。朝起之时,昨夜的云雾已然幻化成红彤彤的霞蔚,在远天的朝日周围围成瑞彩千条,祥云万朵。
用过朝饭,宗王与奏南的诸位在昨夜的炼蔚台上相送。
炼蔚台呈现出与昨日完全不同的景致。苍蔚一碧,仿佛一汪毫无瑕疵的碧潭,却更为耀眼、深邃。我对煌皙说南国的天原来是这般颜色的。霜环在一边听见了,怔了怔,望了眼天空,疑惑地说:“这几日的天不是一直这样清朗的么?”
葛良白了她一眼,说她明明是个女子,却粗枝大叶,少师是因为离别在即,文人伤怀云云。煌皙只听着苦笑。
若说离别,葛良、霜环与煌皙大约要比我更难过。葛良是可惜了那太一书阁中的万千典藏;霜环则惋惜无法看见兽厩中新的小骑兽出生。两人从一早就开始碎碎叨叨的,谁也只好当作没听见,有好心的劝上两句,两人反而更一发不可收拾了。
至于煌皙,我用余光扫了站在“月华”身边一声不响,整顿着骑兽的兽鞍的蓝发青年。我想他心中必定还很想与宗王多处些日子的,只是天性隐忍,修养与耐心反比那两个活了不知是他几倍的家伙好的多。果然是个做大事的。
宗王临别道,孤自慕少师才名,一直盼望一见。此次相见当真是受益匪浅……倒也让孤之蒙聩有了清朗之感。
我知他说的不止是论道的事情。微颌首,躬身说,学问之道,切磋而已,外臣所领受的绝不在殿下之下。倒是外臣的浅见,叫殿下笑话了。两人心知肚明,却也不细分说。
施礼告辞,上了骑兽,一声清啸,两翼生风,挟青云而起,渐渐地朝苍碧深蔚处行去。
俯身观望,宗王与奏南的诸位尚仰首目送。身影一点点,一些些的在视野中化作光影,最终融入那终年为苍翠所拥抱,诸色姹嫣的南国江山中。仿佛那是一幅画,一卷古轴。
我忆起前日与宗王、煌皙一起赏古轴的情景,忆起在这奏南的种种,竟成南柯一梦之感。不觉脸上露出一片空白之色。唯一放不下的是栖鸾。
宗王说他的半身是宗后,那么栖鸾呢?完全是为了成为王的半身而出生的麒麟又被置身于何地?宗王与栖鸾的宿命对宗王而言是痛苦,是纠葛,而对栖鸾而言,那是绝望还是悲哀?我突然觉得宗王姑息的做法有些残忍,栖鸾如何会不知朱光是她的替身,那么这种状态对栖鸾而言又何其的伤痛啊——
金属的光泽,反射入眼中,一阵的刺眼,将我的思绪打断。我定神而视,望见那高耸巨大到即使在云海之上亦能看见的玉崇门。
我知道,那是才国的标志物,一入此门便真正算是才的国土了。
玉崇门造于采王盛昌五年,竣工于盛昌二十年。二万工匠,历时十五年的浩荡工程,全部以金银粉饰,上嵌珍宝无数。这样的工程古今未有,耗资之巨,叫人咋舌,也只有现在富甲天下的才国才能完成。故现在的采王治世虽然尚只二十七年,但在民间的口碑,却已隐隐能与诸长贤王并称。
才国体制与他国稍有不同,不能随意进出关口,我示意诸人降下骑兽,准备进入才的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