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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一节
    长龙逶迤于前,色彩倒也斑斓,形形色色老老少少九流三等什么样的人都有,队伍却只是稍稍有些杂乱并不显得混乱。人群的队列中亦有间或地夹杂了牵着骑兽的人,即使这样,白黑相间的驺虞依旧显得十分抢眼。

    等待已有一个多时辰了,眼前的长龙不紧不缓,估摸着排到我们必定要近没日时分。霜环性子急,有些站不住了,问我:“少师,为何不直接入关验中,出示官碟?倒在这里干耗着。”

    我其实等的也很不是耐烦,但是这么多人在前头后头等着,我又有什么立场埋怨什么。

    才国现在的玉座之主未登龙门前曾是一名商贾。得到天启后,颁下初赦只有两个字——重商。

    这般的初赦前所未有,只为十二国是个安耕乐居,以农事为主的世界,而商人为利漂泊不定,倒和朱旌有几分类似。将原本列在未三流的商提到无比的高度,当然会在国中引起不小的震动。莫说那些士大夫们反应强烈,就是王自己的亲族中反对的人也大有人在。

    士族圆滑老道,虽然心中不满,但在万事有个确保前却是深藏不露绝不肯当面反驳君王。只是,现在的主上是个经过历练的人,行事手段绝不会心软。几番的试探下来,士族元老改变乐策略,鼓动了国舅桐平阳做那个莫宰羊。

    偏生国舅是个心高无脑之徒。桐氏曾经受人排挤出朝堂,今朝得势,被那些士族花言巧语地一捧,连自己姓什么大约都忘了。在盛昌三年,发动了“三城之乱”。

    从史书上记载来看,“三城之乱”是计划周密的叛乱,以平阳的智谋理应是想不出来才是,多半是他背后士族们的主意。从书生们的“百书上谏”到三城告覆,不过是区区十日的事情。风云突变,杀得个措手不及。当时,很多人都以为天将变色,坊间传言,平阳甚至洋洋得意到开始制定假朝得衣冠。终究也只是传言。

    然而,采王却并不慌张,他已经看出叛军的弱点。看似声势浩大的军队,同时有着致命之伤,那是士族出生的阴谋家们所料不及的。

    凭借与商人间的人脉关系,采王全宝林切断了叛军的粮物供给。很快,原本就各怀心事的叛军开始自相残杀。而此时,采王以五千御林就将号称十万的叛变镇压。十日的覆城,几乎是一日即败,不可不说是神迹。

    采王在展示出他惊人的军事才赋后,又表现了利落可怕的政治手腕。

    叛变之事虽然名为国舅平阳起事,但谁都清楚平阳只是个傀儡而已。国舅虽不堪,但国丈并无直接牵扯其中,而其母在采王贫困时就对采王有周济之恩,更何况王对亡妻情深有目共睹。谁都以为看在这些情面上,找一个士族官吏作个替罪羊,将国舅开除仙藉了事。

    但是,让人大跌眼睛的是,采王不仅削去国舅平阳的仙藉,连国丈和平阳之妻罗柯夫人的仙藉也被一并削去,并欲流亡三人,除了丈母帛齐夫人之外,桐氏几乎无可幸免。之后虽然在帛齐夫人的百般哀求下,采王放弃了流放的,但桐氏自此已无机会进入长闲宫中。无疑可算是从九重天阙坠落凡尘。而原本战战兢兢度日如年的士族大小意外地只是被降了官阶。罪名是办事不力,完全是台面上的文章。

    采王并非愚昧怕事之徒,这样的处理有着深远的政治考量。士族毕竟是朝中根深蒂固的一脉,比起自己虽名为长闲宫之主却更了解一切的运作。要一下子完全颠覆士族是很危险的,而士族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叛变虽然只是部分官员的动作,但杀了这些官员却会触动他们身后观望的势力立刻与自己为敌。初掌长闲,羽翼未丰,又遇兵燹,国体虚弱,实在不宜大动干戈。

    事实上,在“三城之乱”之后的五六年中,采王以各种理由陆续地开革或除去那些怀有异心的士族。玉崇门的建设标志着王权开始完全掌握在采王的手上。到盛昌十年,朝中除了太傅和太师这样三公中完全没有实权的闲职还是旧朝的士族,已完全的换上新的血液。才国呈现出欣荣之态。及盛昌二十年,玉崇门建设完成,才国已成为十二国中最富庶的国家,进入鼎盛期。

    才国的税收要比别的国家低,但有特别的规矩。凡是要进入才国的人员必须在关验中登记,并领取临时的旌券牌,而离开才国时,将旌券牌交还给出关的关验。若有不交还或者未通报而擅自闯关之人,将被才国列为不受欢迎之人,拒绝其再次入境。

    实施之初极受非议,连一贯支持采王的商人们都不赞同。但采王坚持不愿妥协,以强硬的手段压制非议实施了一年后,开始有了转机。

    才国因为令坤门的关系,原本就是个进出频繁的地方,加之之后采王赦令重商,才国人员此后愈加的混乱,纷争口角也多了,官员疲于奔命甚至影响了一国本身的运作。而这个措施实施后,混乱的混沌渐渐清明,由于留有根底,好事之人也不敢随便惹事,调查事件的效率亦快了不少。众人们吃到了好处,原来的怨意逐渐的消退,开始有了赞同的声音。

    据说拿到临时旌券的别国人士有提出想留下旌券做纪念的。采王不愧商人出身,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命人在关验旁开了官店,出售旌券的仿真品和才国的特产。仿品做工精细,但又和真物有明显的区分之处,价格稍贵,不过因为可以刻上自己的名字,销路却极好,几乎来过才国的人都会买上一个。倒是成了才国最大的特产,官家在此中获利甚巨,几乎可以抵上国库。

    庆东土地富庶,原本是鱼米之地。只是玉座长期的空悬,而前代的伐王在位也不过十年,后期又黩武好战,几乎耗尽了国库。假朝初开立时,延和王朝尚在,和王虽然忙的焦头烂额,但雁延治世养生三百年,国库倒还充裕,和王尚会派人帮助救济。那时妖魔之祸尚未剧烈,还算过得去,甚至要好过伐王在位末年。

    只是,好景不长,随着延和王朝的崩溃以及妖魔之祸的日益猖獗,庆东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若非父亲早有先见,在假朝初始就硬是储备下部分钱粮,庆东又如何还有如今尚且体面的样子。

    贫而知富,忧而知乐。大约正是因为经历了这样的艰难,父亲才更明白富国利民的重要和困难。向来谨言慎行的父亲会特意在我出发前嘱咐我要去拜访才国的采王,正是因为他满怀的忧心。

    既是讨教而来,我欲以官碟求见采王,如何也不该表现出长势凌人之势。此时乖乖等候,以恭谦之姿,才不会为以后办事徒生桎梏。

    见我不作声,霜环也不再多说,转过身与一旁的“月华”开始玩将起来以打发时光。我见状笑了笑,突然想起今天葛御史倒甚是安静,有些古怪,转头一看。原来他早早地从囊中拿出一卷书开始沉浸其中。倒也有自知,知道自己一读上书就什么都不知,故而拿了一根绳子将自己左手系了,一头交给煌皙让他拉着自己。煌皙的另一手攥着我们一行四双骑兽的缰绳,一手牵着葛良,着实是滑稽的样子。我直捂着嘴偷笑。

    驺虞是性格孤僻的骑兽,生性不驯,所以才是极难得的珍品。“月华”与煌皙相处时间不算长,可是调教的非常温顺。只是四周这样嘈杂的人气围绕在周围显然让它甚为不安,不停地磨着爪子。若非煌皙一直牵着它,只怕要闹出事来。

    看霜环与“月华”玩耍了阵子,我开始无聊起来,四处张望,心中后悔没像葛良一样从奏国带些书过来。只是,现在后悔也是无用,唯有对着白云苍狗发呆的份。

    正在神游之际,一身兽吼低沉把我吓的一怔。转头来看,只见煌皙慌慌张张地安抚着“月华”,而一个孩子傻愣愣地站在三尺远的地方,显然是被吓到了。我还没能回过神来,不知所措地看着两边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