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疑惑地点了点头，道：“吾等正是自庆东而来，妾身水镜是也。官家是——”
来人轻笑，复正礼躬身：“在下贵斋主事文弓，尸位遂人，见过水镜大人与诸位。”
我等忙还礼，霜环奇道：“文弓大人是特意在此等候我等么？如何知我们会在此时到节州？”
文弓依旧带着笑意说：“这位问话的是小司马大人吧。下官早上得到消息，昨夜诸位宿于洛县，按脚程和路程推算，今日晚间也该到节州了，故而在此等候诸位。”
何其可怕的情报力！我暗叹，我们是骑着骑兽而行的，此时才堪堪到了节州城郭，究竟才国是用何种方式传递信息的，竟可迅速如斯？
既然已有人来接应，我也不用考虑是住贵斋还是在客栈的问题了，与文弓大人一前一后向贵斋而去。
文弓大人六十余岁的样子，两鬓须髯皆是花白。瘦长的身段，略有些佝偻，近里看，能见脸上满布皱纹，一脸操心劳神之色。褐色的眼睛已是干涸昏黄，然而我看见神采隐于黑暗的深处。并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啊。
贵斋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宅子，倒和我原先以为的衙门有些不同。除了正对着大门的礼宾堂有些官家的样式，内中的回廊、亭阁完全是居宅的样子。若说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也不过这样。
大约有此惊讶的人绝不止我一个，故而我尚未问什么，文弓大人先向我解释起来。
“诸位可是觉得奇怪么？”他手捋白髯，面有得色，“这贵斋原本就是主上的宅邸，主上获天启后空置了无用，所以渐成为商人们来往的聚所。主上以为甚好，才将宅子命为贵斋以作为与下界的联系。因此事无前例可循，于是暂将贵斋归于礼宾司之下。”
原来是采王上的旧宅，难怪了，倒也确实合适。这样想着，我跟着文弓的脚步进了右手的含瑛堂。
含瑛堂是个偏厅。比之主厅的礼宾堂以全紫黑色的沉香木勾勒出的肃穆庄重到甚至是压抑的气势，用原木色的檀木所装饰的含瑛堂无疑充满了大家闺秀的高雅。
按主客位坐定，奉茶已毕。文弓大人与我们闲聊几句，倒是个和善可亲的人。只是不知为何每提及面见采王之事总语多闪烁，真是怪异了。好在用过晚膳之后，文弓大人终于主动提起此事。
“下官听闻少师想求见主上的事了。”在送我们各自休息前，文弓大人犹豫地开了口，“只是揖宁这两日传来消息，主上实在是分不开身。所以，小女柳青传讯来时，我才让她劝您打消此念。”原来柳青大人与文弓大人是父女关系么？
我诧异到，牧伯的官位几乎相当于封疆大吏；贵斋主事看似只是个遂人，官职卑微，然而地位特殊，权力极重。这一父一女分别占着这样两个位置，可说是采王朝中的中流砥柱，必也是采王亲信之人。他们这般说自然是有道理的。
文弓大人继续说：“只是小女似乎对少师很有好感，故而竭力想达成少师所愿，小老儿也不忍拂逆她的意。”他苦笑到，“只要少师时间允许，稍待两人，主上应能略有空暇。”
我眨了眨眼睛，心中盘算，早知是这样诸多麻烦的，我就不起这个事头了。只是，一来父亲有此心愿，二来我确实好奇，再者此事已至此，若是退缩反而难堪。算算时间尚显宽裕，这两日就做是好好参观一下才国。而且已近令坤门，雇刚氏的事情应该放上日程，也可借这时间试着找护送的刚氏。于是便就应下了。
第二日，起早，用了早点，却一直未见文弓大人。贵斋理事的人说，文弓大人一早便去了长闲宫，交代他们好生服侍，并领我们四处走走。如此有劳文弓大人，看来长闲之行比我想的还要困难的样子，我心中微叹。
想来也很久没有逛街市了。在金波时，虽说并无明文官员不可下界，但父亲大人管教甚严，不许我常混在下界，怕我学坏。故而亦唯有恩师拜托我去看松柏时，才能瞅上机会。只是，我亦是个怪人，对街市上女孩家的小玩意儿并无太大兴趣，后来还是因为燕易与几个相熟的女官的缘故，才渐渐“带坏”了些。
既然此时有此清闲，不若去看一看异国的市集，传说中的百门之市可是当世最有名的景观之一。
葛良是文官，又未曾习武，身子单薄，大约这两日我赶路赶的太急了，倒是累坏了御史大人。故而用过早点他就哈欠连连地又去睡回笼觉了。
霜环对此却是极有兴味的，一听的提议立时两眼放光。我心中暗笑，到底是个女儿家的。煌皙看来对此无多大兴趣。我原想让他留下休息或自己去逛，不用勉强跟着我们两个女儿家。只是他却坚持。后来和霜环争急了，说了句，两个女子的，若是有什么事，怎么办？
我和霜环听了，都很不受用，齐齐白了他一眼。连我的态度也变得强硬起来。煌皙如何是我们两个人两张口的对手？只得妥协答应留在贵斋。
百门之市果然是名不虚传。各色的商人用带着各国方言的音调交换着货物、信息。市集延延辽阔，满溢的色彩填满了整个视野。甚至，能在此看见戴极的玉石、雁州的猫眼、还有我庆东的水晶。最奇特的是采王居然允许商人制作了长闲宫的模型出售，日售一套，虽然要价不菲，却也是奇货可居。
以宫廷出身的我们看来，这模型显然并非长闲的全景，只能是骗骗外人的，应该不至影响王宫的安全。只是，将自己的王宫的样式这样大刺刺地贩卖。果然是事事惊人的采王。
我当真还是个怪人，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精致小玩意儿很快失了兴趣，大约还是因为心中搁着升山的事。倒是见到极为罕见的舜极的墨砚，挑起我的欲望，只是又顾虑到携带不便，犹豫起来。
店里的掌柜是个老文生，穿着保守的宝蓝滚黑的长衫，颇为儒雅。
店中人并不多，见我徘徊了很久，掌柜的走过来问：“小姑娘，好眼光。买舜砚么？”
“啊，是，”身为仙人，几十岁的人了，被叫小姑娘亦是无奈的，我苦笑了下，“只是我尚在路途中——”
听我这么说，掌柜笑了：“无妨，小店在各国都有买卖，姑娘只需付了三成的定金，说了地方，小老可让分店的人送至府上。”
真是方便的事体呢，我讶然。思量着，方便确实是方便，但总少了旅途买手信的乐趣。故定下三方着人送至瑛州，自己又现买了一碾。
已有所获，我对鱼龙混杂的市集也无多留恋。霜环与我喜好不同，故一入市集就分了手。现下晨光尚早，我既不愿闲逛，自寻个清净的去向打发这浮生半日的是好。偏偏正赶上热闹的时节，莫说这街上，就是茶楼的雅座都是挤个满堂，无有净土。
走着走着，人迹倒是渐渐稀疏了，杂草在前方蔓延开来，连原本的道路都漫去了。若非有新的足迹引道，我也发现不了这条秘径。
小径是通往一座园子的。说是园子，那是因为我看见绿意中间或挑出的飞檐。道路已是这样落魄，园子只怕也荒芜的不知什么样子了。好在我现下只想寻处消磨，倒也算做称心。
拨开枯半了的藤蔓，我吁了口气。抬眼望去，果是个园子，却并不像想的那样荒芜。
正对着的不远处，是个莲池。虽不及居莲湖的壮观，然稀疏的枝蔓，粉生生的花骨朵孤傲一方，倒也颇有章法的样子。湖边近小径处，挑出半廊的水榭，华盖如云柱基呈雪，竟是簇新的白玉石雕砌！莲池池岸周环了翠柳绿杨，此时正是应景的时节，风动枝摆，煞是妖娆。此地离市集并不远，却一些也听不见市集的人生，真是个赋闲的好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