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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四节
    惜乎,似已有人捷足先登的样子。

    白玉亭中立着主仆三人,样子看不真切,只是衣着打扮已知非是寻常人家。主人是个年轻的少女,紫杉长立,在一片娇翠艳绿中格外醒目,更惶论紫杉上点点珠佩耀华夺目。

    我正发怔间,又有一乘马车自右侧的另一条小径而来。车上下来一仗剑公子,蓝衣白袂,却是织锦的缎面,纹了文气的银白绣花,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孤傲华丽。

    只见他露出诧异之色,看着亭中的少女,道:“好,好,本以为今朝总是本公子拔这头筹,无想却被你颐阳姬占了先机。”说罢,入了亭中,自大刺刺地坐下了。

    少女像是早习惯了他的这般行事,只淡淡地说:“难得让我赢次,又有什么大不了,倒显得你小家子气了呢,殷雷。”说完,皱了皱眉,不容那被称为殷雷的公子辩白,又到,“今日桐文如何来得这么晚,到了这般光景还不见人?”

    殷雷被她这么一说也露出讶色:“是哦,那公子向来喜欢争先的,今日会这样迟倒是奇事,”遂而坏坏一笑,“铁公鸡今日可得拔毛了——不知会拿出什么彩头,当真叫人好奇!”

    少女闻说,会心一笑,抿了嘴道:“他么,只怕——”话未出口,眼珠一转,转口到,“不如你我赌一场若何?”

    猜来,这叫殷雷的少年大约从未赌赢过少女,显得颇为踌躇,可经不住少女的激将法子,总还是入了她的毂中。两人赌会得的彩头。少女赌的是铜钱二文,殷雷公子写来的却是银钱二两。双方同时写的答案,殷雷看了少女的,却立时就想要反悔,少女又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我在一旁看的又是好笑,又是讶异。以两人的衣着谈吐,必是富贵人家出身,多半的是官家的贵戚,所结交的必也是此中人物,如何会有这样吝啬的彩头,倒叫人古怪的。

    正想着,天间投下一片阴影。抬眼望,却是三乘骑兽自天而降,中间的竟是一乘驺虞!看见这三乘骑兽,亭中两人相视一笑,倒不再争了。

    骑兽落定,三人翻身下镫。那驺虞上的也是一位公子。明黄的锦衣,衬着白绸的底衫,亮银的长发上束着紫金的莲冠。莲冠以黄金为蕊,白银为萼,紫金的花瓣还不是死物,随着身形的移动颤颤巍巍。瓣上垂下缨珞,却是我庆东产的极品白水晶,毫无瑕疵。最是难得的是,那水晶的切割活儿,棱面平整,在阳光下时时折射出一道光弧。

    这样一个人物,如何他的好友赌的却是这样的什物?我正狐疑间,殷雷公子倒开口了。

    “哟,哟,我说,少主,怎么今日个穿戴的这样堂皇?见客么?”

    “终还是叫你们抢了先机。”锦衣公子叹了口气,手中湘妃竹的纸扇轻摇,“可恶,可恶啊,若不是为了这身累人的行头,如何会输了这趟彩头?”说罢只是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哦?今儿个什么日子?初一还是十五的?”颐阳姬团扇半掩,问到,“或是——宫中出了什么事情么?”

    “宫里倒是没什么事情,”锦衣公子撇了撇嘴,却突然说起不相干的事情,“宫雩这次不能来了,你们可知?”

    “啊,是,”颐阳姬点了点头,“她说她有差使要回她外公那里去,不知是什么急事——”

    “是庆东的使臣,”锦衣公子在亭中坐定身形,“我这身打扮也是因为身上兼着差使,不得已啊。”

    “庆东?”殷雷的右眉一扬,语气变得有些怪异,“那个无事坏了头壳的伐王的国家么?怎么,原本还依着延王的,现下雁也乱了,转到这里来乞食么?”这般刻薄的话,莫说是我听着起了三昧火,连那颐阳姬也是一皱眉。

    才国与庆东素无深交,谈不上好恶,不似雁州与巧州两国与我们牵绊诸多,殷雷这话实在是恶毒。

    锦衣公子闻言却毫无反应,只道:“殷雷,你猜错咯,怎么忘了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夏至啊,”殷雷倒也是聪明人,一点即知,“都二十多年了,难道还不死心么?还以为这一任的景麒要如以前的泰麟一般尽天命而终呢。”

    “……”颐阳姬不再理会那个口无遮拦的武公子,径自沉吟到,“我国与庆东素无国交,相隔又是遥远……头几年还有些人来借道升山,这几年都已消停了——这朝来的莫非是那个‘庆水’么?”

    “果然是冰雪聪明的颐阳呢,和某人就是不一样。”锦衣公子为找到机会揶揄殷雷而心情大好,手中折扇一合,轻击着桌面,“如何?近日的日子过得都乏了,这般少有的趣事儿,我们何不以此赌个彩头?”

    “呵,”颐阳姬掩扇轻笑,“少主的赌性又来了,果然是饱撑了。”

    殷雷却撇撇嘴,斜睨了他一眼:“去,去,算了吧,每次起蓬头的都是你大少,可那彩头,嘿嘿……”

    我正想着他们如何赌这彩头,颐阳姬心细,却想起前头的事情,道:“先慢说这个。少主,今日迟到的彩头可不能赖了。”

    被她这么一说,殷雷也想起这事,转脸对锦衣公子说:“上回宫雩输了她那对翠石镶铂的茶盅和一支红玉笛子;上上回我输的是三支鸰羽,大少总不至于吝啬太过吧?”语气不甚肯定。

    翠石镶铂的茶盅和红玉笛子的价值不言而喻,那三支鸰羽更是有价无货的稀罕物。

    此物是一种叫鸰鴢的妖魔的落羽。以之为弓羽可破万妖,佩之则可以使人不做恶梦。鸰鴢者,生于黄海雚谷,状如山鸡而长尾,赤如丹火而青喙,因其呼声而得名。雚谷只是传说中得地方,没人真的见过,所以鸰鴢是极为罕见得妖魔,它的落羽自是弥足珍贵。殷雷这莽公子一下就失了三支,想来必是极为心痛。

    两人说罢都直勾勾地看着锦衣公子,只是殷雷满脸猴急都在台面上,而颐阳姬则沉着得多了。

    锦衣公子不紧不慢地将湘妃竹的扇子开了又合,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扫了两人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扇面上,道:“输就是输了,我何时赖过?——本公子是什么人,不过随便地拿了宫雩的一支破笛子、小殷雷的一根不值钱的鸟毛。”语气间还大有吃亏了的意思,看殷雷不服气要争辩,他继续说,“我是绝拿不出这么简单的物件的——宫中的什物都是些用过的破烂货,送你们也不好意思,”他一反刚才的轻浮,一脸正经地说,“银两——”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顿了顿,将两人的胃口吊的老高,“那种沾了铜臭的俗物也就弟兄我自个儿收着,好友都是高雅的趣人,自然不屑于此物。”他一挥手,仆从拿出三只白瓷杯子和一只白瓷壶。

    仆从将壶中白色透明的液体倒于杯中,就后退几步,执壶站在主子身后。

    “芳白么?”殷雷狐疑地看着那透明无色的液体,想象着芳国琼白的醇香,咽了咽口水,心中暗喜。芳白一壶市价在二十银左右,这样两杯大约也抵上四五两银子了。他看了眼颐阳姬,挑了挑一侧的眉梢。颐阳姬却面无表情,只在团扇后紧紧盯着那三个白瓷杯,抿着嘴。

    “芳白?”锦衣公子倒像从未见过殷雷似地看着他,直摇头,“殷雷,你品味差了,酒最能误事,你无听说什么叫‘酒肉朋友’?我等何样的人,如何能以酒事友?”听了他这话,颐阳姬似乎明白了,对殷雷冷笑了下,道:“如何?你以为是你赢了么?”

    殷雷倒摸不准底了,咕哝到:“难不成还是你赢了?”

    颐阳姬歪过头,看了眼自嘬自饮的锦衣公子,叹了口气:“只怕我也输了。”她淡淡到。

    只听锦衣公子举杯说:“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你我皆是雅士,故本公子以那取自摩摩揖宁山上的清泉之水赠以两位好友。莫说这水经天地孕育,灵气天成,又由我这天璜贵胄特意起早沐浴净身,亲自爬了三百四十七级台阶,走了五百六十一步才取到——”

    原来就是两杯清水么!我已惊的无话可说,真是吝啬到家,他那好友的二钱还是高估了他呢。最绝的是这公子一脸郑重,说的铿锵有力,义正严辞,仿佛他送出的当真是琼浆玉液无价之宝。

    殷雷与颐阳怔怔地接过那两杯清水,不知是殷雷连颐阳也被他的一番话砸的晕七晕八的。

    我瞪大了眼睛,却又憋着不能出声。不小心地听了回蹩脚,倒不好出来了。看看辰光也是不早,该回去用午饭。我虽有些好奇他们的身份,但还是决定悄悄抽身走人,免得叫人看破形迹愈发难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