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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五节
    回到贵斋时,恰巧和霜环撞个同时,见她抱着一什子的叮叮当当,又意犹未尽的样子着实有趣。一同进到了偏门,却看到中堂里热闹非凡。侍官远远瞅见我们,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道:“两位可算是回来了。”

    我奇到:“礼宾堂中这般热络的,是何方来的贵客?”

    侍官说:“是我家老爷那位做春官的孙小姐来了,此时正在堂上与葛御史、煌皙先生说话呢。”

    春官是一国负责接待外国使臣和编修国史的官员,礼宾司的顶头上司。虽说是文弓大人的外孙女,可也很难说是不是带了王命来的,更何况还开了中堂的正厅。

    我们听了,忙整了整衣服。霜环忙不迭地将那堆叽里光当的东西塞给侍官,我本来也想将手中的舜砚交给侍官,可一看侍官实在拿不下东西了,也就作罢。

    昨日惊鸿一瞥的礼宾堂果然此时站了不少人,中间的主座上坐的是位身着水蓝官服的少女,鹅黄锦缎滚的边,衬着白色的冰纱,苍绿的长发束顶,冠着象征宗伯之位的银丝盘云冠,眉目间果真能看出柳青大人的影子。

    我踏进中堂时,她正侧身与煌皙说着话。想来煌皙不知说了什么趣事,显得很是开心的样子。有侍官看见我们进来,忙低下身告诉少女。于是止住了说笑,正身,站了起来。

    “呀,呀,外间说是宗伯的,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呢,宫雩。”我尚未说话,霜环却越过我,大步走进了堂中。

    “霜环姐姐,久见了。”少女笑的很甜,伸手执起霜环的手,“我一听外公说使臣中有你的名字,就向主上讨了这个差使。”

    宫雩?我听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站在堂前怔了下。

    只见霜环开心地应到:“亏你还记得姐姐我——没想到啊,二十年前得小女孩,却已做了宗伯了么?”说罢只笑着打量起少女得这身行头。

    “真叫姐姐见笑了,”被她呼为宫雩得少女很是腼腆,“若非姐姐当日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我,小雩又如何会有今天?”

    “说你得,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少不得,那也是你自己得造化。”霜环似乎终于想起将我冷落在一旁了,忙侧过身介绍,“看你这身打扮,想是兼了官事了——来,我为你介绍,这位就是我庆东得水镜少师。”

    我怔了半晌,尚且反应不及,只好僵硬了表情笑着躬身到:“劣者见过宗伯。”心中想,原来霜环与才国还有这般得渊源,难怪燕易会荐她同行。

    宫雩略是欠身回了个礼,却前前后后地打量起我,倒叫我不太自在。遂而见她笑道:“少师真是年轻。我入官学六年,越级升入仙籍,已被惊为不世,还自喜了阵子。后来听闻庆东出了个水镜,更是不二世的奇人,官学不过三载就能通过升仙的历炼。今日见着果然是非凡品。“

    我三年越级进仙藉的事常是坊间乐道的谈资,连我自己都听见过几回。只是,却也没人想过,我失忆之前必定已有根基,不然何来这般简单的事情?倒是这少女,当真是个神童。六年从小学、痒序、大学,进而升入仙班,委实是少见的天才。难怪如何看来都只是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女呢。

    各自寒叙了几句,方坐下身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门官却来报,御使到。

    我以为宫雩不就是御使么?怎么又有御使?正疑惑地看着宫雩,她却笑了笑:“呀,呀,这个急性子的少主,我这里正事都还没说上,他这个奉诏的正差倒是先到了……也罢,也罢,”她站起身,向我恭恭手,“本欲由我先和少师议议,若有不妥还能有个斡转的余地,不过既然正使已到,就委屈少师直接听诏,有什么难处也多包涵了。”

    实在是客气,我倒不好意思起来,茫然地站起身。

    不片刻,门外进来仆从三人,中间的却正是方才园中那以杯水为彩头的锦衣公子。我因有些心虚的,被吓了一跳。蓦然想起,方才确实听他们说起宫雩的名字,难怪会觉得耳熟。至此,我大约能猜到锦衣公子的身份了。能被宗伯称呼为少主的,在这个才国也只有那个桐文太子了。

    桐文太子是当今采王的独生子,从小生在锦衣玉食的富贵人家,出生不久,其母就因病亡故,据说采王对他宠溺非凡。到了十六岁的时候,因为采王一翼图南,获得天启而入主了长闲宫。他也在其年被册封为桐文太子,成为不老不死的仙人。

    “诶?”宫雩一看来的只有桐文,怔了怔,“怎么只有少主一人?我还以为那两个好事的家伙必定会一起来的呢。”

    “嗯,”桐文悠哉地合起手中的湘妃竹扇,道,“他们似乎身体不适,我离开时还反应迟钝的不知在做什么。”我大约猜想到他们“病症”所在,大约是被桐文那两杯“重若千钧”、清晃晃、亮晶晶,几乎可以当镜子用的清水弄蒙了,至今不能回神。

    宫雩却不知此中,只是略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她侧过身对我等道:“妾身来介绍,这位乃是主上的独子,桐文殿下。”

    当真是桐文太子啊。我想起方才的事情,唇角不受控制地挑起个弧度。慌忙用躬身施礼来掩饰。桐文倒收起随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几眼,道:“少师当真是年轻的。”虽只轻轻一句,隐隐倒有怅然之意。似乎是触动了他心中的某些事情,我这样猜测到。

    议定身份,按主宾两厢坐下,只是宫雩换成了坐我对首而将主位让于桐文而已。桐文说了采王的意思,定在明日午时宣绛殿召见。宣绛殿是长闲宫的右偏殿,算不得正规的接见场所。

    何处接见本是小事,不过两国之交,不免还是让我多心了一下。只是嘴上不说,点头称是。

    宣旨先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正事既然已定,宫雩请我们移座濯碧厅小憩。

    濯碧厅傍着园中的水湖而建,其实是个水榭。主体饰以青竹,清风淡雅,极是宜人。仿佛精神也随着环境转换,从礼宾堂的严肃压抑中解脱了出来。主宾间的对话、语气也变的轻松起来。

    宫雩的心情特别好,拉着霜环的手说个不停。桐文本来似乎想和她说什么,但却插不上话,大约是觉得有些被冷落了,索性转过头与我聊起天来。

    “少师有参观过节州么?”摇着湘妃竹的扇子,倚着竹窗,桐文问我。

    “嗯,朝晨逛了下白虎楼大街的集市,不愧是闻名十二国的‘百门之市’呢,逶迤曲长,纵横交错,只怕没有月余难窥全貌啊。”我由衷地说,想着早上看见那熙熙攘攘人群的震撼。

    “是呢。”本和宫雩聊着天的霜环被这个话题吸引了过来插言到,“和水镜你分手后,我马不停蹄地逛,也才走了两条巷子,若非银两快没了——”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怎不让侍官相陪?姐姐外客,只怕那些商人们没有这么老实,总少不得要吃些亏的。”霜环既加入谈话,把宫雩也拉了进来。

    “会么?”我不解地眨了眨眼,“我听说在盛昌十年贵主上就颁下过八款十条的诏令以防奸商暴利。”采王商人出身,应该很是了解商人的手段才是。只是这话不好直接说出口,虽然商贾在才国与九流同等,甚至有隐高于其他的趋势,可是毕竟在十二国的其它国家,商贾依旧地位不高。

    “少师真是不入尘世的人。”桐文与宫雩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一句半真半假的揶揄倒让我尴尬起来。

    扫了眼我顺手放在茶几上的舜砚,桐文问:“少师这舜砚买了几钱?”

    “嗯——十二银。”十二银大约相当于普通百姓半年多的口粮钱了,即使是我,也不是个小数目。然而,舜砚的市价远不止这些。庆东的店中,相同货色的舜砚一方可卖至五到六倍的价格,也不说最上品的龙纹舜砚价值又何在千金。故而忍着耗费多年积蓄一买就是四方,义弟见了必定欣喜若狂。

    “啊,舜砚么?”葛御史一直昏昏欲睡的样子,估摸着就是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此时却顿时来了精神,毕竟那也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怎么竟这么便宜?”他早忘了礼数,站起身就冲到我身前,执起那方舜砚端详,“嗯,嗯,纹理细腻,石质沉冷。”说着用手叩击着砚底,啧啧到,“击身如金石,确是上好的砚石——若非这砚尾略带了杂质,只怕可比得上牡丹砚的货色。”

    我倒从不知原来葛大御史还是个品砚的专家。这方舜砚确实是牡丹砚的石材所雕,只是因为是余料所制,边尾处掺了不纯的石质,对于使用却绝无影响。因为这点瑕疵,店主才愿意以白草砚的价格卖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