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良将砚对着光处,渺起一目,仔细看着石砚的成色,嘴上继续说:“可惜了,可惜了,这是牡丹石中的上上品,比龙纹石都不逊色,即使是边料也算是上品,只是这手艺——似乎不是舜国的手艺啊,不免降了这方砚的品级。”说罢将砚放下,摇着头踱回座位。
我将信将疑地端起那方砚,学着他方才,将砚透光着细看。对于品砚我并不是太在行,毕竟与葛良这般儒学世家出来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被他这么一说,我果然发现隐于石中的牡丹纹透光度有些异样。这是因为水磨的砚面不够顺畅的缘故。而舜砚之所以出名,除了舜极特产的石质,另一个重要原因,正是因为舜极的水磨工夫,凭借其特殊水质无人能及。
“少师可明白其中的奥秘了?”桐文像是早料到如此,嘴角一直挂着叫人牙痒痒的弧度。
我颓然地放下那方砚,闷闷地说:“是将原石运来,在才国打磨的么?……难怪能降到这种价格。”舜极的砚石石质特殊,坚硬也易损。若是成品海运而来,损坏甚巨,所以才价值不菲。以常价而论,十二两的价格依旧可说是便宜的,只是吃了这样的猫腻心中未免总是有些疙瘩、不快。
“……商人重利本是天性,可谓无奸不商,现在却要压制他们的天性——人人都说父王商人出身,商人以为父王应该了解顾全商人的利益,别人却以为父王应该用他的经历来压制商人。”桐文年轻的脸上意外地露出不合外表的沉重的阴影,与那先前傲视一切轻浮公子的样子判若两人。一切快的只是刹那,在湘妃扇开合之间,那薄唇之间自信到自傲的笑意又回来了。
“那可不关本公子什么事,我只是个闲职的太子,只要吃我的,玩我的——偶尔兼兼这样的闲差堵人口舌就好。”
宫雩白了他一眼:“是,是,您少主矜贵啊。”
“那是自然,”他像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谁让我是一国之王的独子,专专心心地赚钱打发时间咯。”将竹扇敲了敲桌边,桐文眯起双眼。
见我们还一脸无知的样子,宫雩笑的古怪地说:“我家少主向来爱钱如命——哼哼,这白虎楼大街的店半数是你的吧?”说着用目光斜视着他。
本来太子与宗伯应该还是君臣之分,不过我知他们交情匪浅,对他们完全没君臣的样子,并不奇怪。不过白虎楼大街那数千家的店面,竟有半数是桐文的么?
“嗯,嗯,啊。”桐文望着天,露出些微的眼白,口中嗯嗯啊啊地打着马虎。我一直注意到他的扇坠的玉珏的形状挺眼熟,这时想到确实方才逛街市时见过。难怪颐阳和殷雷他们能在那样的闹市找到这样的园子小聚。事实上,我方才买舜砚的那家店家,亦有这样的标记。我心下哭笑不得,却也不想说破。
桐文生于富贵。采王虽然是个商人,但全氏毕竟是世家出身,采王因为那时家中贫困满足温饱尚且困难,未能好好读书,桐文既然有这样的条件,自然从小就请了诸多名家在家中讲学,及到了册封为太子,更是不用多说。孩童顽劣,总有怠情的时候。只是这桐文却是古怪。先生头次上课,他先问先生,工钱几许,搞得那自命清高的老学究好不尴尬。
但桐文学习之时却分外认真,别人花一年功夫学的东西,他用半年就完成了。有人夸他聪明,他只淡淡地说,先生是要钱请的,自然越是快学了,越是省钱,省钱了就等于是赚钱了。语惊四座,采王听了却哈哈大笑,道,彘儿,真父子也。
桐文七岁的时候就知道从以旧易新中得到利益,十岁就独自掌管其父在闹市的一家八进门面的布店。从此桐文就立下规矩,自家的人只能穿这家店出来的衣物,而自己也绝不例外。生意果然蒸隆。
这些自然是宫雩说的,桐文只在一旁摇着扇子听着,但有宫雩数落他不是的一律推托的一干二净。宫雩又提起颐阳姬和殷雷的名字,我正好借机问她。
颐阳姬居然是当年平阳之女,倒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如此算来,颐阳应是桐文太子的表妹。听说她自小是祖母领大的,采王升山后,祖母为了疼惜她,她也自小和祖母处惯了,故而倒有多半时日是在长闲宫中的。平阳夫妇因谋逆之罪遭贬,颐阳却并没有遭到波及,这也全赖她于桐文亲近的缘故。
采王没有后妃,其母又是早亡,宫中作主的原是岳母帛齐夫人,但近年来,主事的倒多是颐阳姬了。
殷雷是世家子弟,和宫雩指腹为婚,现今领了个射士的称,却是有称无职的闲散人,着实清闲。也是这十二国平和而无国争,现今的才国国势正盛,既无妖魔为害,又无内乱须平,倒让这个武将世家的独子英雄无用武之地。
四人同为天璜贵胄,自小青梅竹马,除了宫雩领的春官衔,事务颇多,其余三人说穿了都是吃白饭的。少不得的要生出诸多事端来。
事情固然有趣,做茶余饭后的消遣还可,苦了那些实实经事的人,节州城中之人皆知,畏四人甚于猛兽。只为这四人常以些不咸不淡的事情戏弄他人,最后往往那苦主又碍于四人权势,不得不息事宁人,愈发是助长了四人的玩劣。
好在四人性子固然小儿心性的顽皮,但并非是无理取闹之人,心地却还纯良,戏弄的有都是些品行有缺之人,若真是贫苦无依的苦主,反会接济于他。只是,手段委实是称的上霸道。
他事不谈,只说一事,曾甚为轰动,连我在金波都曾耳闻,只是其时不知其人而已。
大约十数年的事情,那时和王尚在御位,雁国的使臣或有往来,就说起各国的逸事以做茶资。其中一事,说的是才国的“四贵”卖掉当时最古来的宗家院墙的事情。
才国有十二国最古老的世家——方家。
方家二十世前出过一位采王,在位八十三年,谥号为采平王,政绩并不显彰。但偏生子孙都是出色的人物,所以在朝中很是得势。新王即位后,因为原就是旧朝提拔上来的人。又希图借助方家的势力压制当年朝中的权臣冢宰熊池。故而方家的四子一女皆数的进阶官职,六官长中竟有半数的是方家的人。
到冢宰以叛逆罪被谫,方家的二公子龙华更是晋为冢宰,一时之间方家已有只手遮天之势。其时的采王后世上谥为演,演王开始惧怕方家的力量,几次想除去,都被方家抢了先手,反而擎了手肘。最后索性是放手,自己做个傀儡王。
又经历了几朝,虽然到了采清王时,因为才史上有名的“金盅案”,冢宰龙华及其弟龙堂、龙印被斩首于午门。但是方家固然势大逼人,可确实守家严谨,竭力为民做事。官声不差,“金盅之案”至今都是一桩悬案,传言百种。所以,即使冢宰三人被谫,但方家的势力只是由明转暗,依旧不可动摇,俨然就是影子之王。
只是岁月流转,王星数更。方家也渐渐在赞美中开始变质。最近百年的方家已完完全全地沉沦于权利之中,看不清自己为什么能成为十二国最古老的世家,屹立不倒的原因。从上上代的采进王起,擅弄权术,左右朝堂,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是为民请命。方家跋扈于节州,官员有办事遇上的,都还要为方家让道。到后来祰王时,方家为了口角之争,竟杀了祰王之女,才有些许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