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上初登基时,方家原是支持者之一,是因为认为当今在朝堂之上没有助力,便宜操控之故。当今为了根除旧朝势力,也想借助方家的力量。故而两者相互利用,倒也相安无事一阵。但是一旦第三方的势力转弱,两方的矛盾就开始暴露。
只是,那时的采王还比较弱,没有力量一举拔除方家的势力,才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
可年轻气盛的“四贵”并没有这样的城府。
“四贵”乃是才国四个出自新兴势力家族的后人,原来我所知的也不过这样。现在我已猜到,所谓的“四贵”必然指的是桐文他们了。“四贵”出自新贵,和方家这样的世家自然而然的会有直接的冲突。于是才有了近十年来最出名的一场恶做剧。
事情大约就是,“四贵”找了个可信机灵的杖身扮作方家的下人去和店里说,自家的老爷觉得院墙老旧了,想找人重砌,所以要把原来的墙子给拆了。店人一听是方家的,自是不敢怠慢,马上就找人去杖量。
到了方家,由于方家的下人看见是贵戚家的内人,不疑有它,再者那杖身又说是他家主人欲建园子,找了匠人来观摩世家古园好做参考的。方家的人倒也不敢得罪。于是,就在这样一笔糊涂帐中,方家的院墙被以一千银的价格卖给了砖泥商人。
事后,方家被拆了近三分之一的围墙才闹事到了四贵府上。四贵装模作样地打了那杖身一顿,暗地下却给了他一千银来安身养病。方家被用无知孩童的劣性打发,偏偏四贵的礼数都周到的很,滑不溜秋抓不到把柄,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事后四贵固然将那一千银退还给了店家,但因为方家院墙所用的旧砖成色总无法与新砖完全一样,故而节州城人每每经过青龙湖道边,就能看见那反差色显著的围墙。长期以来的积怨,使得方家丝毫得不到同情,倒是暗暗叫好的大有人在。也算是值回了。
我无意间的提起此事,桐文难得地开了金口。
“那时本殿下我太年轻气盛。”他苦起张脸,倒让我吃惊不小。
将扇子抵着额头,他继续到:“啊呀呀,多是殷雷那小子莽撞了,若是再谋划谋划,搞不定一两银子都不用伤,还能倒赚一笔。啧啧,吾的银子啊——”
不知方家若听见此话会不会背过气去。因为对他那种叫人苦笑不得古怪性子有些不服气,我忍不住笑着揶揄他:“这卖墙的故事既然都已传得到我金波宫中,想必是家喻户晓的了,少主这样精明的生意人,何不索性买下那段墙,供人参观也能赚回你那本钱。”
此言一出,原本懒懒散散的气氛,一下子静的有些叫人不安。诸人都转过头讶异地看着我,觉得这话轻率的不可思议。
方家在近十年与采王一来一往的明争暗斗损耗实巨,势力大不如前,尤其是因为近百年来方家一直沉浸在权欲之中,其实是在消耗自己的威信。故而经历了五年前的一场大变故,现在的方家可说强弩之末。
只是“蟒之虽死尤胜于蛇。”何况方家毕竟是个经营了千年的世家。“四贵”卖墙之举之所以传的沸扬,正是因为他们动了谁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我居然这样冒失地怂恿桐文买下方家的祖宅,还是为了供人观赏。莫说是才国的诸人,就是庆东像葛良这样生于世家的子弟都觉得荒谬。霜环毕竟久在朝为官,还了解方家意味的是什么,倒是煌皙脸上并无什么变化,依旧坦然而坐。
桐文大约也被这话吓着了,竹扇蓦地从额头滑落到了嘴角,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一言不发。我心中小小得意了下,但也立时觉得自己的话确实太欠考虑,忙想打圆场过去。桐文却像蓦地清醒过来的样子。
“好!好主意!”湘妃竹扇大力地叩着茶案,将白瓷杯的盖子都击的跳起三尺高,水溅了出来,侍官忙弯身擦干了,唯恐污了太子的华裳。
桐文像没发现似地,只转过头向外间叫了声,一个杖身应声进来。桐文低声和他说了几句,就自叫他办事去了。那杖身走到了半晌,却又被叫了回来。桐文取下扇坠子交付于他,又叮嘱了几句。
这次连带着我都有些被吓到了,反是宫雩反应快些。表情尚有些不自然地问:“……你,不会真的打算买下那宅子吧?”
“当然买。”桐文一下子气定神闲起来,将新沏上的翠薇云雾,端在唇边微润了润,新茶的茶雾后看那双沉紫的眼睛分外摄人。
“买?”宫雩大约是四人中较为保守沉稳的那个,也是我们中最清楚此中关节种种的人,柳叶眉高挑,声音提高了些,“方家怎么肯卖?……何况你是少主,方家主人现在年幼,当家的是那个强势出名的君如夫人。你买成了别人要说你欺负孤儿寡母,你若是买不成,别人要轻视你身后的主上——这种买卖如何做的?”说着似有似无地扫了我一眼。
我本是无心之说,做闲聊的,并没想到这样深刻的事情。方家五年前因逆上罪大伤了元气,此事我原也是知道的。但是我对方家本身了解不多,也不知现状如此,若是这般,我方才的话实在是太鲁莽了。宫雩对我不满也是应该。
桐文却不以为然,只静静到:“我既说买,自然不是空穴来风的。其实昨日方家暗下与我联络过——我因顾虑到这个问题,以为总是个赔了本的买卖,才打住的。”
“那今儿个怎么又要买了?”宫雩闻言一怔。
“……方家今非昔比,但显然还不至于到要卖祖宅来度日的地步。为何又会找人来说项?”桐文放下茶盅儿,将湘妃竹的扇子打开在手中把玩。
宫雩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到:“前几日主上让我拟过几道旨意,皆是削封官员的——多半是保过横钧先生的。”横钧是方家上代主人的私号,传言当年牵连了鸩毒当今和结党图谋而被处以斩刑。
“……方家是想试探玉意么?”宫雩微蹙起眉头,嘴角绽开冷笑,“表示自己完全退出朝野,归于山林的决心?”她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和的语气分析着,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寒意,“这样一来即使是主上也不好强势地彻底罢黜方家,不然就显得咄咄逼人,有亏圣德了。”
“可是——即使方家是真的准备忍痛割爱,舍小保大,由少主出面买下这宅子依旧是不妥。”宫雩坚持着自己的想法,“不论内中情形为何,在外人看来少主此举总有欺他孤儿寡母之嫌,莫忘了‘三人成虎’啊。”
桐文将扇一合,轩眉轻挑,浅笑到:“我怎会让他们有机会成这虎?”唇角虽是含笑,却露出一股强硬,紫金芙蕖的花瓣在银蓝的发丝间微颤,“一旦方家同意此事,我会立即以太子的身份公告国中,而且——我会公告,由于本殿下顾怜他们孤儿寡母,将给予他们双倍的银两,以示抚恤。”
桐文这步走得极是阴险。名的里似乎是同情方家孤儿,实际上却将方家最后的颜面扫落,对于这样的千年世家,又有什么比施舍更能打击他们的。何况所谓怀壁自罪,方家势弱了,天下又知他们手上拿着那笔天文巨款如何不起祸心?少不得,让他们因之送了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无想一句戏言,竟然将个千年世家陷至这样的地步,我心中暗暗摇头,只求着千万别闹出些人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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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墙的故事……==爬,偶借了别人故事的情节了,二月河的历史小说确实满好看的……就是--怎么都沾着种武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