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雩似乎是被他说服了,叹了口气,“也罢,你少主这法子倒也不差,只是,方家祖宅谋地不下千亩,屋子全以紫檀为梁——这宅子没有十数万金是拿不下的,你又要买个善心的口碑——这二三十万的金子毕竟也是个巨数,照你少主的个性,如何不心疼哟?”
说起桐文那爱财吝啬的性子,我又想到早上见到的事情,只忍不住想笑。只是这一笑就要露出了不甚光彩的底了,若是追问起来,我还真不知如何应答。所以,僵了张表情,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
尚带着稚气的年轻俊秀的面容,有些女性化的杏眼,明亮的紫黛色眼睛在那一片空白的扇面之后露出。
“本殿可是会做亏本买卖的人么?”可以想见那轻掩在湘妃竹后薄唇的弧度,这个不愧是桐文太子的人看似漫不经心到自大傲慢地说,“少师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呢。方家的宅子,千年世家,想看的人老了去了——稳赚不赔啊。”说着得意的,笑了起来,还折回头,同我算起帐来,“嗯,水镜大人你看,一人一次收上四银如何?……嗯,嗯,还可以先三个月开放贵宾价,定个一金差不多吧?对了,方家那院子这个大,一天大约还逛不完,不如本殿再辟出个客栈……”
一金大约是十六银的价格,以才国的人流,两年即可收回本金。看着口若悬河的桐文,我一时惊骇的无话可说。难怪采王挥金似土,有个这么会赚钱的太子,才国如何不富?
“……方家毕竟世家千年了,少主将他们祖宅公世——是否太不给情面了?”葛良到底是世家子弟,不免对方家还是牵肠挂肚,此时皱着眉,觉得难以接受。
宫雩闻言不语,桐文却将扇一合,笑容变的冰冷:“买卖的事情,一纸契约,我给银子就是我的东西,想要做什么,亦是我家的事。我就是要世人看看,这清高自命的方家在这些年里,敛了多少财富,自藏了多少宝贝!哼哼,既不为官领奉,也不屑于买卖经营,就靠着这么百亩薄田,他们方家能在养活上千口人之余积累下诺大的财产?”
我点点头,桐文说的是实话,世人皆知此事,我相信葛良也很清楚,只是情结根深蒂固的,一时难以扭转。
宫雩一直若有所思,却并不是担心的样子,此时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对桐文说:“少主你做买卖向来是无往不利,如何?照往日的规矩——分作四份,殷雷和颐阳既然不在,就不算他们了。十五万金,我做半主。”
“呀,呀。”白晃晃的扇面摇啊摇,只是作个样子的,却是什么风也不见起,桐文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眯成了一条,“你可真会看风头,”他牵了牵嘴角,闭上眼睛,微扬起头,白水晶的缨络垂下来晕成一道光圈,“只是,这趟买卖本殿可是要独做的。”
宫雩旋起眉头,还欲争辩些什么,目光落在了桐文的左手上,却又咽了回去。我这才发现桐文的手中摩挲着一块形态古拙的羊脂白玉。
这话头到此也就打住了,原来才国的内政,我们就不便多说什么的。桐文想必心神早已不在此处,只待了个茶歇的时间就告辞了。宫雩因见了霜环,只让桐文向长闲宫告个假,决定今日留下。桐文以为明日觐见也需要个适合的引见人,宫雩的春官身份也算适合,点头允了。
想是连日的疲乏,随夜色渐至,已觉得困顿亦益重,只是碍着个做客的礼仪,硬撑着双眼陪着话。宫雩何等聪明的人,见我心不在焉的没有精神,就吩咐下早早的备了晚饭。用过即请我们歇息去了。
草草收拾了一下,我倒头便睡。原以为一觉天明,明个儿好直接上揖宁山,却不想暑日将至,夜半的竟然热醒了。醒来翻腾了几下,睡意全无,听外间的更声,一更天刚过,也睡了不过两个半时辰的样子。
窗外月色正清,半边的像玉浆儿般颜色的白月牙儿悬于一片玄之又玄的黑暗中,月光从窗棂子里透了过来,在地上打下或深或浅的影子。没来由的有些感伤,不知怀念起何时何地曾经的景色。
翻身下了床,随手拿起件外衣,我决定去园中散散暑气,以期睡个回笼。
贵斋的这园子,我在进来时略略扫过一眼,题名为皓旰,以洁白之意,不知出何典。
白间只是浮光掠影,大致仿了宫中的园林格局,是个出色的园子。只是若论雅趣,宗王乃是当世一等一的名士,清汉宫的园景在这二百多年中得他的涤炼,已可称为圣品。我方才在清汉待了许久时日,寻常景致早看不入眼,这园子看来也只能算寻常。
南方的园子喜欢开池植莲。莲是为文人最喜的植物,故而别称极多,常用的大约就是芙蕖。不过,在众多的名字中,我最喜欢的是水华。水华者,水之花,水之华,莲之清胜之气,正是相衬。
皓旰园中也不免俗的种了大半池的水莲,只是因为气节关系,除了有零星的粉生生的花苞颤巍巍地挺立在风中,几乎只见层层叠叠的莲叶盖了满池。
夜中,黑压压的一片,大多的屋子已熄了火。遥遥能看见揖宁山被宫灯勾勒出清俊之姿,倒也可以想见宫中依旧热闹的样子。不禁有些怀念金波了呢,我将外衣裹的紧了些。
事实上,自己真的有将金波当作自己的家么?我扪心自问着,抑或只是因为除了金波之外,我根本不知还有什么去处。老师毕竟是个活了七百年的人,看的比什么都透彻。他说的不错,我的心一直埋着疑虑的阴影,那段消失了的记忆有时像是个无底的深渊般叫我恐惧。我是谁?来自何方?虚空给予我的永远是虚空的答案,唯有水镜这个名字,让我和这个世界的牵绊有了些实际感。
习惯地触及右手上那硬质的冰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形状随着指尖的触感浮现在眼前。煌皙半开玩笑地说怀疑我是妖魔的化身,其实,这样想的又何尝是他。
妖魔惧怕我,让我有这样的想法,是源于曾经的一个经历。那是一只本来并不该出现在黄海之外的强大的妖魔,远非我们曾经遇见的盅雕所能比拟,虽然比起应蛇还略有不及。
出没在金波城郊的朱鷩和当时刚晋升为少师的我狭路相逢完全是身为大司马的燕易的失误。认为实战比练习更有效,燕易喜欢母狮驯小狮的方法来教别人。我亦不能幸免地成了他这种地狱式教习的牺牲品。只是,他也没曾想到,那个据说的孤身一只的小妖魔,会是一只火兽朱鷩。
朱鷩,翼属,胸腹洞赤,冠金,背黄,头绿,尾中有赤,毛色鲜明。如同应蛇是龙的眷属,朱鷩是传说的神兽凤凰的亲族,甚至据说和四神中朱雀都有着极深的渊源。它的火焰足以毁灭一座城池,可说是与之相对绝无生还可能的妖魔。
但是,偏生的就是有这样的奇迹。与我对峙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这个据说暴躁无比劣迹斑斑的火兽一扬翼,消失在黄海方向。昏迷中醒来,望着雕着创世神话的屋顶,我想起那金红的竖瞳中最后的颜色——
奇迹只有一次,大约也只因为次所以才被称为奇迹。燕易说,那只朱鷩似乎曾经受过重伤,脑筋不太正常。确实,会离开黄海,这对朱鷩而言实在说不上正常。毕竟对于那种级数的妖魔,唯有靠吞噬其他妖魔才能提高自己的魔力。
遗忘有时比想的要容易,但遗忘并不表示一切和没发生一样……
水滴,夜露滴落的声音将我从杂乱的心魔中唤醒。我看见那映在水面的黑暗中的倒映,苍白的脸颊,仿佛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惊栗地打了个冷战。动了动僵硬的表情,我终于有了寒意,开始意识到毕竟还是未曾入夏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