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提醒自己在升山的途中,要避免这样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现在的首要是如何顺利的通过黄海,觐见蓬山公。现在,我开始希望能够得到天启。将之前的那些无法解释的奇遇当作是身为鹏雏的天命亦未不可,我对自己说。才想起刚氏的事情还没决定,或许明天可以拜托宫雩介绍几个。从石凳上站起身,我长吁了口气。
走在曲径之上,用来做隔景的长廊像羊肠般弯弯曲曲,在黑暗中就更显得没有尽头。一点荧光从透景的花格中穿过,落在我的脸上。原来并不全是假廊么?我有些讶异地偏过脸,果然,透过雕花的窗棂,能看见隐隐绰绰的一座院中院。篁竹似曳未曳的,还有馥郁的花香在夜风中摇摆。倒不知是何人的院所造的这般雅致。
正欲离去的时分,吱呀一声,院中屋子的门开了。侍官提着朱红的灯笼先跨出了身。其后走出的,竟是霜环和宫雩。
只见霜环侧着身,对宫雩道:“更深露重的,小雩你不用特意送我了。”
宫雩却像撒娇般的摇了摇手:“只是几十步的路程,何况是自个儿的院子,怎么也要送送姐姐。”
两人争了一会儿,无奈霜环是个武官,总说不过宫雩这个笔刀子的春官,少不得还是遂了宫雩。见两人挽手步出,我心中笑了笑,宫雩毕竟还是个孩子,和霜环在一起时尤显的她的年纪。
金波的假朝大家应付天灾妖魔尚难周全,因而以保守持国。自我入仙籍后共有三次荐学,无一例外的进的是一些老成持重的中年。像葛良这般的,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偏偏性子却是比老学究更学究。金波总是暮气沉沉,叫人提不起劲,每次上朝都让我昏昏欲睡。果然还是需要年轻的血液来增加活力啊。想着才国这四个人,我唇角含笑地拉了拉罩依,抬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耳边还能听见霜环和宫雩说话的声音。霜环突然说:“小雩,你家太子好不给你面子,怎么独占着利益,也许你这做好友的分一杯羹?”
黑夜中传来的是宫雩的沉默,对这是我也有些好奇,桐文固然爱财,但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人,如何就不愿让宫雩得这个利呢?
只听宫雩淡淡道:“姐姐真以为这就是件稳赚不赔得买卖么?”
声音带着些微的寒意,却不同于白日那种近乎机械的冷酷,宫雩继续说:“方家,主上和方家斗了近三十年,尚无法完全拔除,要让方家认这个亏是何其困难的事情——主上能忍,但少主却一直是憋着一肚子的火,今日这一步,实则是险棋呢……一旦方家放下他那千年世家的架子,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方家,”霜环的声音停驻在一处,“那个固执出了名的家族,怎么可能舍弃他们那维持了千年的高贵架子?”她的语气充满了不肯定,“宫雩你是不是多虑了?我看桐文殿下非常有自信啊——”
“……若是五年前的那个方家,我有过半的把握他们不会。”宫雩的声音依旧附着了这夜色一般的清冷,“但是,现在——”她顿了顿,我似乎听见了叹息声,“君如那样的女子当家,一切的变数只怕就未可知了。”
“……君如,君如夫人,”霜环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道所谓的君如夫人是指那位姑娘么?”
“不错,”现在我能清楚的感觉宫雩声音中的恍然,脚步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正是殷家的姐姐——当年和霜环姐你一起无视冢宰的命令,硬闯入令坤门,将我们这些被拐走的孩子救出来的殷君如。”
殷?我的心中打了个突,殷家是才国有名的武将世家,殷雷就是殷家的直系嫡孙。我听说殷家人的脾气都是出了名的刚烈。殷氏原本也是朝中的世家之一,但在二十年前不知何故而淡出了朝中好多年,直至近十年才渐渐有复出的样子。二十年前,才国的冢宰叫做矜赫——也是方家一系出身。我在心中翻着十二国的近代的大事记,想起那位冢宰在十年前被贬职,五年前又牵涉了方横钧之案而被斩的人之一。殷家的人该与方家势同水火才是,如何——
“……”霜环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胶着的困顿,“那时她说的未婚夫是指方横钧?!——可我记得她说她绝对不愿因长辈的一句话就嫁给个从未见过的人,而且君如她很讨厌方家的啊?”
黑夜将叹息折射的空茫而伤感,沉淀在冰冷中的惆怅尤为的让人沉重。宫雩缓缓地说:“殷家与方家原就是不对味,那时更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君如的婚约原是殷氏的太君为了暂时缓和矛盾而做下的主张。”
“……那君如更应该恨方家才对——”
“那时是的……”宫雩沉沉地说,我无法猜到她此时的表情,“不过,女人的心思向来就很难说清楚啊,”她叹了口气,“我也能够理解她的转变——毕竟对方是横钧先生那样一个鹤立鸡群的人物……他生在这样的方家,当真是可惜可叹。”
方横钧这个方家的上代主人,据说是一个与方家的历代都不同的人物。若用“出尘”来形容也不为过吧。外面的官员来金波拜访也会偶尔谈论到他。在那样黑幕重重的家族中生出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倒真是叫人啧啧称奇。
只是,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才会使一个千年世家的方家倾颓于一夕,留下诺大的空壳让孤儿寡母苦苦支撑。
方家重复了悲剧的命运,与几百年前那个绝富争议的金盅案一样,方横钧的被斩亦有着不小的疑点。即使是我也不认为采王在此事中是完全清白。但是,横钧即使确实是无辜的,那他唯一的错误大约就是生于方家,而对于现在的才国,却必须将方家从权逐中驱除。
煌皙、塙王和宗王说的不错,王并不是无条件地被赋予权利的,悬于君王顶上的是名为失道的毁灭之剑。以此来束缚立于权利顶峰的王者,才能使一切不走上独断的崩溃之路。所以,在这个恪守玉上的意志运行的世界,方家无疑是宛如不治的毒疮一般。
权利的转移必将伴随血腥。尝试了权利甜头的人,如何会愿意放弃手中的利益?方横钧或许是个异类,他或许想过让方家离开这样的漩涡,何况以其的智慧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所处的是怎么样的境地。但是,他做不到。千年之重不是区区一个方横钧能够承受。他的超然和仁慈所带来的唯一的,就只是让变革进行的更快。
他的母亲卓戈夫人是个出了名的强人、狠人,所以才能将受着天命的君王压制了两代。可是方家有他的弱点,那既是命数。既然势同水火,君王就唯有攥紧手中唯一的王牌,坚决地将方家排挤在仙藉之外。没有仙藉,意味着寿数的短暂。方家没有想过进入仙藉么?我不清楚。不过在千年之中的确没有任何的方家人受封升仙的。很多人揣测那是因为方家太过自傲,不愿低头的缘故。
拼比为王者的天命和身为凡人的寿数的结果并不理想,方家对择主很有一套,历代的更迭虽有波澜,却几乎都是以方家的完胜收场。而当卓戈夫人在十多年前以九十八岁的高龄仙逝,当今成为了唯一一个成功的人……这样说来,真是个幸运的人呢。我看见水中自己含着冷笑的倒影,感到近乎彻骨的寒意。
“所以?”霜环的声音有些迟疑的不确定,“你是说殷姑娘她后来转变心意了么?——甚至是不惜违背殷家最初的意愿……”
“是的。”宫雩长长地吁了口气,“因为君如的想法,殷家和她完全闹翻了,太君一怒宣布将她逐出月祠——原本,她和殷雷感情很好,还私下会和我们见见,可是,自从横钧先生死后——她已连我们都不愿意见了。”宫雩说的有些落寞。
“……怎么会这样呢?”以霜环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必定很难接受这样的事情呢,我想着。
“少主不愿意我插手,一来是顾连到我与君如之间的恩怨,二来——他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危险,少主是不愿连累了我们。”
原来是这样。我心中感叹了下。原来我也是错看了那个人?
只是,还有些疑惑,何必呢?方家固然和朝廷拉扯了千年恩怨,但方横钧既然已死,方家只剩下幼子,君如夫人虽说是个厉害人物,可毕竟是殷家出身,又有着旧谊,好好劝她将方家带离斗争,安心作个受人敬仰的千年世家。这样只怕才是上上之策。
果然,霜环也这般到:“宫雩,劝劝你们少主吧。君如既然和你们有这样的渊源,何不就此和好——方家毕竟在士族中很有影响,逼太急了,只怕士族们会……”
“……”黑暗中的叹息分外的沉重,宫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机械的冷漠,“姐姐,若真能如此,我们又何尝不想啊。”声音顿了顿,“处理方家,一发而动全身。主上当初杀横钧先生时,几乎是四五天没有入睡。他也害怕那玉上难测的天意,害怕自己所要背负的恶。只是,方家已到了不得不除的地步,而走到这一步,也绝对不能让他们有复燃的机会!”
“宫雩?”
“姐姐,”宫雩的声音微微出现了颤抖,“有时很羡慕姐姐的直爽……我是个史官,所以必须旁观和看到很多东西……千年啊,这千年因方家而死的人,又何在其数。”声音变得坚定,“主上为何最终决定杀横钧先生?我能够理解。而既然牺牲一个人,就更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让血流的更多。……王道,不归啊。”
霜环的声音沉默了。
“将方家赶离祖宅,象征意义更大于实质。不过,现在我们需要这样的意义来断绝余下的势力对于未来的肖想。……而对君如,”略略有些暖意,宫雩的声音飘忽,“这是最温和的做法了,起码,这样才能保全那个孩子和君如的生命。”
不归的王道,所以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是一个和塙王,宗王都完全不同的君王。若说,在塙王身上,我所看见的是王者的仁爱,宽容;在宗王身上我看见的是王者的深沉,理智;那从宫雩身上折射出来的,采王的本质就是果断,坚韧。不论是好是坏,尽以个人而言,其背负黑暗和罪恶本身的勇气亦值得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