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醒来却是完全地记不得什么,只是仿佛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而自己始终只是一个旁观者,注视着。像是才从冗长的光阴中挣脱,张开眼睛的刹那,我觉得背负了千钧般的沉重。混乱、杂乱,思维似乎不堪这样的负荷,有那么段时间,我以为昨夜的所闻亦是梦的一部分。
其实,只是两个时辰的事情,感觉却是分外悠长。坐起身看着窗棂中透来的薄芒的角度,我习惯性地计算着时辰。真是不寻常的感觉呢。皱了皱眉,我对自己的状态感到异样。或许自己是个感觉迟钝的人,不过,从某方面而言,有时又骇人的准确。
到花厅用早膳时,葛良和煌皙刚用完点心,正在那边闲聊。霜环和宫雩昨夜睡的晚,直到我都食毕,进完茶,才携手踱了进来。
乘着时光还早,我向宫雩提起了刚氏的事情。宫雩说小事而已,满口应承了下来。
不时,长闲宫中的御使到,奉着正式的王书。少不得丹书铁券的,我们一路来已经接过两次,早已纯熟,连原本最是生疏的煌皙,都做的轻车熟路。
御使是位白面书生,宫雩介绍说,那是江扬大人,位居春官。与宫雩可以说是同契,不知怎么的宫雩的言词间却不甚热络。
虚应了几句,倒是个客气而礼数周全的人。但是有时热络过了头,言行未免露出轻佻,反叫人不舒服起来。葛良和煌皙不谈,霜环的脾气最直,什么心思全放在脸上,语气常常生硬,少不得的由我耐着性子打个下场。
昨日桐文就已明白告知了宣绛殿接见,现下的文书也只是走走形式而已,大致收拾了下,随着御使向揖宁山而去。
四神者,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虽以神名之,但事实上,四神的真身乃是妖魔中已入神境的四位。固然没有受到正是的承认,不同于五帝王母,但民间私下以其为信仰的绝多。究竟最早源以何处已不可考,不过我以上古杂说大家还真的《稽毂》中“四神之信,宗朱氏”之言为然。说到妖魔和朱氏总托不了干系的。
我庆东民间信仰的是青龙,即使是金波宫内也多处绘制龙纹为饰。奏南为朱雀,崇红色。范西则以白虎为信,上白。柳北敬玄武,尊黑色。才国居于奏南和范西之间,故而受两国影响,朱雀白虎皆有信众。长闲宫中也以红白两色为主基调。
从云海之上,远远地遥望长闲。只见琉璃金瓦,镶珠披金,叫人咋舌。暗中算计,这上千宫舍上的琉璃瓦和飞檐上的夜明珠要耗费多少银两。难怪宗王看不惯采王的做派,我心中笑了笑。宗王是个讲究内敛的人,这样的华丽于外,正是他最是不喜的,只怕满心人着采王是暴发户的气派来着。
丹墀在前,已是入了禁宫的范围,按照礼数前方不可以用骑兽逾越。按下云头,将骑兽降在朱陛之外,有宫中的杖身迎了上来。
骑兽交付于杖身,最是麻烦的还是煌皙的“月华”。才国固然富足,可驺虞乃是武将的爱骑,于商贾之流价值不大。所以杖身一时竟被吓的不敢靠近,将时间给耽搁了。
正在莫展之时,脚步声叮叮当当,却是一应的武士从前经过。想是被人群吸引了,内中一人走了过来。金冠雉翎,锁甲如银,年轻的脸上尚还显的稚嫩,竟是昨日所见四贵中的殷雷。
宫雩先出声招呼,殷雷对诸人点了点头,复沉声问何事在店前喧哗。待见了“月华”,方才那老成持重的样子一下子没了踪影,两眼放光,只差没一头扑将过去。我见他的样子倒和霜环有的可一拼,不免有趣。
最后,“月华”由殷雷牵去御兽厩,手法未免生疏,可也好过杖身连靠近都不敢。好在“月华”性子温顺,煌皙好生安慰了一番,交付于殷雷,倒显得的很是驯服,让殷雷沾沾自喜了一番。
大凡武将或许真都如霜环、殷雷之流,一骑驺虞让殷雷对我们很是有好感。走前还再三道,晚些时日要来拜访,向煌皙讨教驺虞的种种。煌皙自然含笑应下。我对四贵的印象不错,也大概是因为年轻人易处的天性,乐得亲近。
宣绛殿乃是个占地不足一亩的偏殿,相应于金波的永霗殿,用来接见各色求见的人士。眼前的宫殿,规模亦与永霗殿相仿,只是披金带银、堂皇富丽,远非常年冷落的永霗殿可比。只这一座不甚重要的偏殿已是这样华美,那居于正殿的重巽殿,又该是如何的光景!
未理会我的诸多想法,有侍官推开饰着鹫样黄金把手的殿门,唱到:“庆东国少师纪水镜,司马霜环,御史葛良,布衣煌皙觐见。”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的殿上已是人头济济,人声鼎沸。我在金波宫中何时见过这样的阵仗,不免吓了一跳。正迟疑间,宫雩在身后推了推我,低声对我到:“怠慢少师还要在一旁稍候乐。”说罢瞥了眼中央的玉座,一半真心一半也是有意地皱了皱眉,“怎么又多出些计划外的觐见者……日日都这般,即使是不老不死的仙人,也抵不住啊。”
庆东的金波久无正主,自不必说的是萧条;巧州国祚初立,尚在摇摆中,而像奏南那样的国家,之所以也未见到这般场面多半是因为宗王和采王处世的想法不同的缘故。
抱朴守拙的无为思想毕竟还是带着份富贵人家的奢侈。宗王固然从义军而起,但出身毕竟是宫闱,生来立于颠峰,习惯了俯视,万事喜欢观、思、命,以超然于众生为最善。而采王却是孑然不同的人物。
采王虽然有着世家的背景,可出生时家道已然中落,混迹在鱼龙混杂的坊间,思事虑体出发自然和宗王不尽相同。采王行事喜欢身体力行,精力着实旺盛。也确实像宫雩说的,好在王是神,不老不死不病。
虽说情况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既然是规矩,我也只好遵守。侧过身,让开中间的道路,瞅了个可落脚的地方,站定身形。此时,中首御座上至今一直埋首于文书的采王才抬起了头。
采王亦是盛年登入神籍,兼之才奏两国比邻,所以私下常会被拿来和宗王做比较。若说外貌,固然是不及宗王风流天纵,但中等的身形,略黑精干的脸上面无表情,也甚有为王者的气象。
只是,现在,端坐在案边,身子挺的笔直,却掩不住的疲惫之色。束于亮银发髻上的冠冕已有些倾斜,在重重缨络下那张和桐文似是而非的脸上写满了倦怠。……似乎桐文比起父亲更像他的母亲的样子,我在打量时这样想到。
殿上人声嘈杂,越近御案越是拥挤,我们的加入只如在大池中倒入一瓢水,泛起些涟漪既复了平静,以至于中央的采王都未能察觉。宫雩向值日的侍官询问了下,告知还需候上三四个人。我估摸着总得等上半个多时辰,好在并无他务,既然如此,倒也可乘机好好观赏这座华美的大殿。
才国的富足是早有名声,只是未料富庶至此。十二国中数千载历史,不乏穷极奢华的君王,但是一来碍于国力,二来还约束了天道,故而还从未有那家王宫像现在的长闲宫这样的富贵逼人的。
大殿是一色的红柱白墙,而园中和殿旁的花杆着色鲜艳出挑,雕饰千奇百怪。从这宣绛殿东面墙上的十六面水晶窗中望去,郁郁葱葱中间或挑出的亮色,确实是漂亮。
传闻近年来长闲宫被重新修葺一新,统一了殿阁的制式,以这座宣绛殿之一斑大约可窥全貌。
殿梁为千年紫檀,原是古来就有,现在包了金箔银衣,中央嵌一颗斗大的夜明珠,而四周的副梁,则雕了栩栩如生的画面,远远望去似乎是玉上创世的故事,副梁一首一尾又分是镶了一颗略小的明珠。殿上又有八根两人环抱粗的支柱,漆着珊瑚红漆,描金的雕纹,每根柱首又各有明珠两颗。想来一到夜暮,连宫灯都不需,这大殿就已是明亮如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