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王继位至今不过是二十七年,才国已被治理到这样的富庶,民间会将他与历史上持国久长的如前雁的和王之流并论,也不无道理。
殿上走来走去的,不仅是等候接见的人,多的倒是那些负责处理具体事物的官员。我看了会儿外间的景色,觉得有些倦了,收回视线,这才看见站在御案近首处的文弓大人,正和采王议论着什么。却没看见桐文的身影……我皱了皱眉头,有一丝忧虑,看来那个计划确实如宫雩所言……
宫雩不知何时离开的宣绛殿,以至我神游了一圈回来竟未看见她的身影,不免有些奇怪。按理说,她是负责引见我们的礼官,此时应该在一旁作陪才是。
不时,却已轮到我们觐见。黄门唱完名,殿中央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我见宫雩还未回来,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了。文弓大人似乎察觉,踱出身来为我们引道。
“主上,这位即是庆东国的水镜少师。”他站在我身旁,引荐到。
“水镜见过采王殿下。”我忙向玉座施礼。葛良、霜环和煌皙也相继见礼。
从书案上抬起头,采王将视线投将过来,双眼中已是布满血丝。他疲倦地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不需多礼。“少师与诸位远来,孤怠慢了。”显然的客套话,说的心不在焉。
原本投书求见是为了向采王讨教富民治国之道,只是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场景。我正踌躇是否要改变原先的计划,采王先开口到:“少师可是为了升山之事而来?”
“正是。”我应到。
“嗯,离令坤门开也不过是十天左右的事情,从此处赶去倒还要花些时日。”采王一手支着额头,自顾自地说着,倒叫我递不上话。
“……少师若是准备在揖宁多待几日,休养生息的话——文弓,”他见我面有异色,显然误会了我的想法,侧过身向文弓吩咐了几句,又对我道,“文弓与诸位也不陌生了,孤就让他代孤安排诸位的起居。”声音顿了顿,想来觉得这样的安排似乎觉得有些轻慢了我们,采王又半真半假地道,“有怠慢之处还要请少师与诸位多多担待——诸位也看见了,一年一度的令坤门开,各地的商人都觑着这商机,纷纷赶来才国。孤王整日疲于接见觐见的商贾,实在无法亲自接待诸位。”
我笑了笑表示了解,其实是有些勉强,显然自己有些不识时务的给才国的诸位添乱了。只是,采王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原先的诸多打算只好作罢。
躬身正待告退,采王又想起什么,问起刚氏的事情。我说已拜托过宫雩了。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拱手向送。
从宣绛殿的宫门步出,跨出去的刹那,空气变得完全不同,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般。我却只在心中思量,似乎是平白地耽搁了时辰。用余光打量其余三人的表情,也多是有些懵懂,不由苦笑了笑。安慰自己,权做是游历长闲宫长个见识也罢。说来真是世事难料,临行前,我将事事仔细琢磨了遍,满以为采王的事情最是没问题,却没想到,硬是此事出了茬子。
错过这个机会,只怕日后是难有良机了。毕竟,若我得到天启,自有玄武化祥云来迎接我回金波……若是不幸辱命——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我不自在地绞了绞手中的衣袖,自己是绝没有颜面来讨扰的。
自己并不是如何清高的人。我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叹了口气。所谓的心止如水,清心寡欲,也不过是一个表面。或许,在内心的最深处,我是一个比谁都欲望深重的人。
月君与我,就像是镜中的倒影。他将最激烈,最深重的欲望显于外表,赤裸裸地为了实现自己的欲念,抱持着神阻杀神的决心。而我,我只是将一切沉于内中,沉于黑暗。
追寻着一个完美的国家,君仁臣恭,父慈子孝,民众过着富足、安定、满足、利乐的生活。那个传说中,黄帝所见的华胥之国,我想亲手触及。……煌皙所论的“震东”,昊天陛下对这个世界的期待,虽然我口上对煌皙说那是不现实的,不可实现的东西,可事实上,我也是我所祈求的。
只是,我完全没有信心,对于这个世界,对于人本身。我不知道路在何处,我的面前是重重的迷雾——所以,我才会迷惑,我会被月君所动摇。因为他如此坚定地走在自己的孤途上,而我尚在茫然。
在与月君相识之后,我确实改变了,但我绝不是步入月君的后尘。相反,我希望尝试着相信天道,相信玉上。“震东”所描绘的完美的君主,华胥所代表的理想国度,如果由我来亲手实现的话……
只顾着自己心不在焉地低头走路,不期然,与前方赶来觐见的队伍堵个正着。歉意地恭了恭身,正想让开道。未想身后听见霜环“咦?”了一声。这才抬头看来,却见到一个绝未想到的人。
“背丛!”我尚未回过神,霜环已经大声叫了起来。果然,来人正是自阿岸就不见踪影的背丛,这真正是叫狭路相逢呢。
见到我们显然背丛也毫无准备,脸色立时就白了,受惊不小。一副想要躲起来或转身就逃走,但勉强用仅剩的理智自律住自己的手脚的样子,分外的可笑。我见他虽然还是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样子,可神色间趾高气扬的跋扈却去了不少。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月君的小卒而已,从现在他的处境而言,我倒觉得有些值得同情。应蛇的幼种失手,而那个媲美仙器的袋子又被我们沉入海底。饶是月君天才禀异,要再作出那样的东西,只怕也需要些机缘的。背丛之所以不敢去见月君,也是怕月君一怒之下将他杀了。
想到此,我稍稍收敛了自己对他的厌恶。文弓大人见我们面有异色,不由问道:“怎么,这位先生是少师的旧识么?”
“……有一面之缘。”我淡淡地应到,一边用眼色阻止了霜环的话头,对背丛笑了笑,“先生久见了。”
我的反应显然大出背丛的预料,脸色由白转青,显然吓的不轻,人硬生生地僵直在那里,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心中暗自好笑,侧过身让开条道路:“先生想是来觐见采王殿下的吧,快请,莫要让殿下久候了。”
引路的官员虽然看的一头雾水,也不知我等是何样人物,但见到引路的是文弓大人,也知必定不是寻常的访客。端端正正地唱个诺,催促着背丛快走。
“真是阴魂不散。”见背丛依旧僵硬的身影渐渐离去,霜环在我身后嘀咕了句,“他怎么会来才国?”
“嗯——那是商会的人吧。”文弓大人扫了眼背丛身边的人,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这位——背丛先生倒是新入的,不然老朽该当认识。”
“商会?”我怔了怔,对这个陌生的名词好奇起来。
“啊,是类似于朱氏的组织呢,商人们借此来互通消息罢了。”文弓大人轻描淡写地说,叫我在意的倒是他提起朱氏时的语气,奇特的平和,并无任何的以为耻的感觉。
只是,关于商会,他却没有再更进一步解释的意思。我因为也不愿意提起背丛的事情,故而不便追问此事。
深一句浅一句的闲聊,不知不觉已步过二声宫。我向内中张望了眼,并看不见白雉的样子。说来住在金波这么多年,我自己都还没缘见过白雉。左右各有一个偏殿,想来是侍奉白雉和整个梧桐宫灵兽的侍官及杖身住的。正这样想着走过去,二声宫内进的一座小殿却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我鬼使神差般地停下了脚步,“那内中的殿阁似乎并不在王宫的规制之内?”我迟疑地问到,竭力回忆金波的格局。
“少师眼真尖。”文弓大人忘了眼,笑着回答,“那是年前主上得了件异宝,才建起的供殿。”
“异宝?”
“似乎是传说中的华胥华朵。”捋着清须,文弓大人沉吟着,目光闪烁,“说来也是一件奇事呢。主上是从一个疯癫之人手上得到此物,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几日就从这长闲宫中失了踪迹,可见非是常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