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华朵?真是奇特而诡异的巧合,我惊讶地想着。《洗峰录》上曾有记载,所谓华胥华朵者,乃混沌初开之时,由混沌中所生的第十三枝。桃枝生东向,以仙山灵水涿涤,其质似金似玉。……华胥之枝生天地至阳之地,开于至阳之时,却因此怀阴郁而不散。传说依此宝入眠,可梦见自己理想的国度。故此,西王母才用华胥之名来赐名此物。
只是,传说玉上赐十二枝与诸国,独将华胥华朵赐予王母,此物理应在崇高山上。如何这般重要的仙界圣器会从一个坊间的疯子手中流入采王宫中?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原来世上当真有华胥华朵此物?”葛良一脸好奇地踮起脚张望,“可有人试过?”文弓大人闻言,脸色一阵异样,我猜想或是真有人试过……说实在,我也很好奇,毕竟这种传说中的器物,本来根本就与尘世凡人无缘。非常之物,非凡之物,却出现在凡尘中,以天常而言只怕非是良兆……
“……现在是由台甫掌管着奉殿,”文弓对于我们流露出的好奇心了然于心,到,“待几位到客舍稍歇,老朽晚些向台甫禀告后,必让诸位贵客一睹此物。”
我欣然点头,此言倒很称我的心。正欲抬步继续前行,却有一个黄门从来路急奔而来。碍于禁宫的规矩,不敢大声叫喊,双手乱挥,急得满头大汗的。我见状迟疑,不知是否与自己有关。
黄门果然在我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说:“少……少师留步。”说罢大大地喘了口气,几乎接不上来。
“先生慢慢讲,妾身不急。”我笑了笑,出声安慰,一边心中奇怪,不知出了什么事情。
半晌,黄门总算缓过劲来:“少师请留步,主上有请。”
这是怎么回事?我现出讶异之色,转过脸用眼神询问文弓,却见文弓也是一脸的茫然,显然和我一样不知为何。
“……不知殿下为何复召外臣?”我迟疑地问。黄门直笑了笑,道,小人亦说不清楚,大人自跟小人复命便是。见其缄口不说,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的不知祸福。实则有些心虚于桐文之事,恐是惹出什么祸端,采王问罪。
即是王命相请,也不好说不去。和黄门一起回转,却发现走的不是原先的路。问了才知,采王此番复召我等,改在正寝的私殿更露。
更露殿虽然是私殿,不算正式的会宾场所,但处于正殿,得召入内得应该是王的近属或是重臣。为何不到一个时辰,采王就换在更露殿召见我们?这事情真是浑身透着妖气。我满怀心事,一路随着黄门向内走去。
入了泰合门,眼里的景色一变。若说外间是珠环碧饰,披金带银的至高王宫,那泰合门内的天地则是兰芳馥郁,法成自然的仙家洞府。见我被这前后强烈的反差震惊的说不出话,文弓轻轻一笑,习以为常地说:“诸位不用太过惊讶,主上自登大宝就对术显露极厚的兴趣——外间的那些金银不过安人的心而已。”
为王的总不是寻常人等啊,连宗王都有那样不为人知的一面,曾是巨贾的采王会是这般深藏不露的人物也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呢。我心中原本毕竟有的一些文人对市侩的轻视,此时完全的消失。连对自己方才所表露的震惊都有些惭愧。
文弓并未察觉我心中的想法,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情,露出沉思之色:“这可真是怪事,”他侧着头,小声到,“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主上为何突然在内廷再度召见少师?”我也极欲知道。
眼前已是更露殿。好一座仙灵清泠的殿阁!我在心中暗暗喝彩。
长闲与金波一样是筑于摩摩入云的高峰上。常年为云气所环绕,飞檐琉瓦隐隐逴逴,叫人生出许多御空长行的遐想。这更露殿所在,正是揖宁山云气最盛之处。加之四周满植着古檀,年松,将景致缀饰的更是飘渺。
殿阁主体色深,显出黑中带紫的颜色,本以为是檀木,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原来竟是黑曜石的材质。黑曜石本身只是平常多产的宝石,但因为质地过坚而脆,本不适宜筑屋。真不知采王是何处找来的能工巧匠,能用黑曜石筑了一个殿阁。
水气凝结在石壁上,我小心步上云阶。殿门已被打开,黄门引着我们直入殿上。
正如内廷与外廷的强烈反差,不同与宣绛殿的吵杂,在这淑兰轻焚的大殿上只站着数名近侍。殿上的设置大致与外间相同,但材质和色调上无疑朴素内敛了许多。
九阶玉阶上,御案旁立了一对鎏着珠光的鹤形鼎炉,形态古拙,显非彼世之物。此时,焚着清香,正有兰烟氤氲自仙鹤的尖喙处化出层层的云雾,在微带湿润的空气中化开。气味略是甘甜,但含着阵清冽的雅致,我猜那是寒梅的香味。寒梅生于极冷之地,对于这偏南的才国是可说是千金难得之物。
入殿的时候,看见采王正看着一卷竹简入神。竹简陈旧的暗红韦编与这大殿格格不入的醒目。再细看,那竹简原来是个残卷,半截焦灼。见了这般的孤本,不由勾起了我那喜书的癖好。冢宰府中自我入住,十多年来的集书几乎可堪过往。今日见到孤本,如何不心痒。
“少师来了么?”不知何时,采王已放下手中的竹简,起身步下玉阶。我惊觉自己的失仪,忙躬身。
“未知殿下着人复召外臣等,所为何事?”
采王一怔,看了看引路的黄门,面微露不悦,却并没说什么,转过脸对我道:“……本不该劳烦少师走这一遭,只是好奇难耐,故烦劳少师了。”
好奇?我被采王的话讲的更不着东西,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应些什么。
采王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说得没头没脑,干笑一声,复正色直言:“闻说少师有一神器护身,望求一见。”
原来是为了“弱水”?我眨了眨眼睛,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弱水”来得蹊跷,自我被救就不离我左近,加之我与身世总有介怀,所以对“弱水”之事从来缄默,并不该为外界所知。就连金波宫中知道此物的不过个数,又是如何传入采王的耳中,着实费人思量了。
见我沉默不语,采王以为我不舍得现宝,于是试图表示诚意来说服我:“孤位万人之上,得受天命,金银富贵已如烟云,倒也算个破红尘的人了。凡尘已无牵挂,唯只寄托于天道。故而对仙家的东西这般着心——只是,玉京蓬山的东西毕竟不是那么容易在世俗上看见的啊,”他露出感慨的神色,“孤诋心至今也不过获得其二。”
仙器乃天仙的护身之物,会出现在尘世的机会微乎其微,采王登天位也不过是二十余载的事情,已能得到两件,实在可说是极大的因缘了。此时连我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问到:“不知是什么异宝?”
“呵呵,”闻言采王面现得色,“宝二,一曰‘华胥华朵’,一曰‘碧双珠’。”
华胥华朵已为我知,只是这碧双珠的名字听来却是陌生。不过,既然能被采王拿来和华胥之朵并论,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无名的宝物。
我正琢磨之际,只听采王将话引到正题:“今日闻听少师也身怀非常之物,竟可使上古蛇神望而生畏,故而顾不上礼仪,复召来少师,望求一观。”说罢竟是一躬,我惊的忙侧身避过,低头到,不敢。心中却已知晓是如何生出的事端。
少不得是背丛多的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所谓的怀璧自罪也多是这个理,故而我才打着小心不大肆宣扬自己怀有此物。给采王看看事小,怕只怕事情不是看看这么简单的——我皱着眉头,但也实在找不出推托的理由,只好点头。
心念甫动,沉入右臂之中,手微抬,一方晶莹已悬在半空之中。
冰蓝无暇到泛银,在虚空中敛着寒光。似水非水,却有流光于其上,端的非是寻常之物。看着这般的光景,我倒先是一愣。“弱水”此时显现之态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水的形状,仿佛真是那盈盈不足一握的水体。四周凝结的水汽倒让我想起了栖鸾的话——蓬山有仙宝,无形无质,似水而非,可鉴万物之心,其曰——“水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