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此处乃坎气聚集之地,故而甚至影响了“弱水”——不,是“水镜”的形态么?我愈发奇异自己拥有的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宝器一出,莫说采王与文弓,即使是霜环、葛良和煌皙都有些动容。一路而来,除了和蛇神对峙,我还未曾显过此物。我对“弱水”的态度一直有隐晦的意味,他们为了尊重我,自然也不敢多问。此时突然见了,不免有些吃惊。
采王神情专注地端详了许久,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及“弱水”。想当然的,“弱水”没有确实的形态,一触即陷,在其中扭曲出一个奇异的影子。
“……未知此物何名?”采王的眼睛没离开“弱水”,看似心不在焉地问到。
“……‘弱水’。”我原欲说起栖鸾猜测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弱水’?”采王的眼中闪过丝不易捉摸的毫光,终于移开视线,看了我一眼,“孤于宝重藏书百余,还未曾听闻这个名字。”说罢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苦笑到:“殿下自不会知有此物。‘弱水’现世之来一直随我左近,只惜乎外臣十七年前遇上巨变,失去了从前的记忆,也不记得此物的真名——‘弱水’之名不过是外臣方便称谓之而已。”
采王闻言,理解地点了点头,复沉吟:“观此物形态,绝非无名的凡品,连上古蛇神尚且要避其锋芒——只怕至少也该是上位飞仙之物。……少师不记得其真名,倒真是可惜。”想了想,竟折身,撇下我们一干人等,从殿旁的书架上抽出几卷古书,翻阅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这更露殿的四周排着不少的竹简,长短不一,显然跨代甚远。灵光一现,有些明白采王耗费心血以黑曜石筑殿的用心。
更露殿既占了坎位,水气郁重,性属太阴,又兼有地气为助,并不适宜藏书。但是此处于采王这样至阳之人修身有益,既为了方便,也为了缓冲阴郁之气。采用至刚至阳的黑曜石,正是为此。
在我打量之际,采王合上手中的竹简,略显疲意道:“孤王自阅术术之书来,还不曾闻说有如此形态的宝重——少师是以博学名闻天下的,难道一点头绪都没有么?”
我摇了摇头,还是未能说出栖鸾的话。采王点了点头,微垂下双眼,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我从被复召入殿就一直觉得不妥,却想不出……或者说不愿想不妥在何处。这样想着,心念甫动,“弱水”已回到右腕之上,殿上顿时暗了几分。
采王也不再提起此事,只漫不经心地望了眼沙漏,道:“时辰不早,请少师先行休息用膳。”说罢,让文弓领我们离开。
在客舍刚坐定,文弓大人都还没来得及告辞,宫雩却匆匆地走进来。
文弓本来已经站起身准备告辞,看见姗姗来迟的宫雩却又站定了身,露出弗然的神色。“雩儿荒唐,”他克制着怒火,低声斥责道,“既为司礼官,如何有将宾客留在候殿,自己离开的道理?”
宫雩张口想辩解些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打住,只低头驯服地认错。我虽然奇怪她为何会中途离开,只是觉得她并不是那种做事马虎的人,会出这样的差错必定有她的原因。故而忙劝到:“文弓大人莫要怪罪,宫雩大人离开前原是知会过我等,想必有不得已的缘故。”
对于我会帮她扯谎,宫雩有些出乎意料,怔了怔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我微笑回应。
既然我都已表示不介意,文弓大人只能稍稍斥责几句,就告辞离开,留下宫雩陪我们进午膳。
膳间,宫雩主动提起方才的事情,原来还是为桐文的事情。昨日桐文说的事情,她实在不放心。桐文原本也是负责接待的礼官之一,照理他今日应该出现在候殿上。虽然说他只是象征性的使者,以他的身份,即使找个托词不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宫雩问了侍官,都说太子从昨晚就不曾看见人影,宫雩未免就觉得不安起来。我那时正神游太虚,没注意她的异样。她本以为只是片刻的事情,必能在接见前赶回来,故而也没告知什么就离开。却没想到耽搁了这么久。
霜环问:“小雩如何去了这许久?莫不是桐文太子出了什么事情么?”
宫雩摇了摇头:“他若真出什么事体,主上哪会这样镇静地坐在更露殿上和少师论什么仙器、宝重的。”我暗叹她消息来得好生灵通,又听她继续说,“我去看桐文,才知他昨日回宫就被主上找去问话了。现在是被主上禁足在自己的寝宫中,所以才没出现。”
“贵主为何——?”我诧异地问。
宫雩露出苦笑:“……外间觉得桐文行事随心所欲,主上宠溺过甚,于他做事完全听任自流,却不知主上于他看的可是严格的。只是一来也管不了许多,二来也不愿桐文怨他,但凡不太出轨的事情皆做不知。然而要动方家的事情太大,主上一听说他的动作就将他禁足,不让他卷入这风波中。……诶,少不得,桐文又要怨念上几分。”
我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那放出去的风声——”
宫雩看了看我,表情有些怪异,不知是埋怨还是苦笑的:“那事既然事开始了,自然无法停下来——况且我听桐文说主上的意思,觉得固然有些冒险,但还可行……不让他插手,也只是为他安全着想……可惜,桐文虽然明白主上的苦心,但难免心中对主上的保护有些不满。”
桐文只怕着实是有不甘的。我在心中想到,也不知道一夜之间居然已经有了这样许多的变化。霜环却随意地说出我心中的话:“你家主上爱护太过了,依我看,你家太子也不是什么无能的人,只是被他这样捂着恐怕没一展拳脚的机会。”
宫雩装作没听见,只闷头吃了几口菜。葛御史结过话头:“采王这般做也是有他的道理,和方家结怨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霜环对方家从来没什么好感,将筷子一放:“这有什么好怕的,不就一个方家?就说你迂腐守旧,难道方家这几百年来的勾当做的还不多么?顾怜着个世家名声的。”与葛良两人竟争辩起来。
我有些头痛地看着他们,索性也作不见。心不在焉地吃着饭,我想起世人对才国的评价。采王无疑是个才能卓越,天赋异禀的君主,有趣的是,和戴国的状态完全相反呢。王星之耀,恍若灿芒,相较而言才国的臣子就显得寂寂无名。作为太子的桐文在世人看来更是有些无能和孩子气。但是,事实呢?……才国之所以在短短几十年中强盛如斯,绝非一人之力可为啊。
桐文或许缺少老练和沉着,但是我绝对不会看低他的才能,何况他有一种天生的决策者的果断之气和锐意更新的头脑……他与他的父王并不是一种人,反而从某方面而言,他比较接近于宗王。……可惜的是,他是太子,注定无缘于玉座。玉座——月君么?我苦笑,原来看似完全相反的表面之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东西存在着。
无人知我心中的所想,桌面上争执却已经结束,话题不知何时转到了“华胥华朵”之上。
煌皙问宫雩:“大人,传闻华朵非金非玉,似金似玉,此言可当真?小子以为天地万物根生,使性注定,金由火生,玉自水生,如何会有这样奇特的事情?”
宫雩笑着回答:“先生言之有理,可见先生学之榷榷。只是华朵即为神物,必有奇异之处,若非亲见,却也是难相信。那物说其是玉,叩之有金鸣,坠地而不碎;说其是金,入手却是冰凉温润,色呈通翠。实在是天下异宝。”
“那是自然可想的,不然玉上也不会将它送于王母了。”霜环应到。
“贵上说尚有一宝重,名为碧双珠,不知又是怎样的仙宝?”我随口问到,并不在意,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啊,少师也没听说过此物么?”宫雩眨了眨眼,“其实主上都不知那是何种的宝重……大约十多年前,有一个飞仙周游至长闲宫中,和主上相谈甚欢,临走留下了这个宝重,作为答谢主上礼遇的回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