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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十五节
    碧双珠的确引起了我的兴趣,但若是以弱水来权衡……希望得到碧双珠的缘故是希望借此来寻回自己的记忆,这样的话,失去了弱水又有何种意义呢?只是,难道我能直接拒绝采王的请求么?我偷偷地看了玉阶上的采王一眼,心中打了个突。

    对方不是什么善于的角色,打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这位采王是个和塙王、宗王完全不同的人物。

    塙王自幼授受士族文人的教育,士族对女性所要求的善良、坚韧、包容在她的身上无限的放大,如水般温柔,叫人自然亲近。宗王贵戚出生,是个举手投足全凭自己喜好的王家人,有着自信于天下掌握于指掌的霸气,却并不难相处。但是,采王不同。商人出身的采王,在物竞天择中早已练的深藏不露,对利与不利的追求泾渭分明。宗王固然也是个城府至深的人,可他毕竟从来都是站在峰尖的人物,自负于天命,做事反而比较宽容。可我相信,采王身上坚忍到甚至阴暗的性格,在成就他王业的同时,也决定了他对事人的绝决。

    这种近乎偏激的印象,是因为一个人——之所以从未出过金波的我会这般了解方家的事情,是因为那个人,方横钧,数面之缘的横钧先生。方家乃是千年世家,和诸国的士族都有来往,恩师与横钧先生就是忘年的棋友。只是,父亲大人却并不看好他,曾对我说,方家主人,仁爱有余,杀气不足,怕是个不能善终之人。我以为他说这话时,惋惜之意甚浓……最终也确实应验了父亲的话。

    正如宫雩所言,方横钧生在方家着实是可惜了一个神仙般的人物。作个比方,这个人就像是出于淤泥的白莲。如不是被名为方家的枷锁所困,怎样也是个飞仙。才智自是一流,心性更是白净,对世俗的私欲看的极为深刻,偏偏能傲然独立,看事很是透彻。恩师与其博弈,也常战做五五,若是我来,也只能请他让我三子,由我先手,才成泰半之势。

    一日局毕,恩师看着胶着的棋局突然对横钧先生说,允可,这局你可知你原该赢的。

    允可是方横钧的名,横钧其实是他的字,只是众人敬重他,皆只以字称呼他。至今仍记得,当时他一袭青衫,倚着水榭的长栏,闻言合上手中的纸扇,轻轻笑了笑,是么?

    连我都看出他其实完全知晓,不由好奇地打量起棋局。果然,左上角的一个结,恩师急于求成,竟一个不查自闭两气,若是在中间点子,则由此一角可引得全局溃败。但是,横钧先生只取了一角即止。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方横钧却只是笑而不语,反而伸出手欲将棋局抹去。恩师阻止了他,神色异样地叹了口气:“老夫是老迈了,”他说,“近日常有昏招,允可不必为了顾连我这老面皮而故意如此。”

    “……太师说笑了,”依旧是似有似无的淡然的微笑,以至于我有时会想,是否在面对死亡之时,他仍能这般淡定,“谁都知道仙人脱出时光的约束,怎么会有老迈之说?”他的眼睛是和水一般清澈的淡蓝,敛在红发的阴影下,“这棋,在下不过下的急了,并没发觉而已。”抽出手,他将棋局抹了。

    我并不信他的话,恩师自然也不会信。虽说是不老不死的仙人,可连我也发觉恩师近日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是因为今年冬至升山的人中依旧没有鹏出现,而妖魔却日益猖獗……听说连雁的时局也出现了裂痕,延麒疏雨已经有两个月没出现在人前——我预感到暴风雨的来临,从北方传来了愈加浓重的血腥味……虽然对这个庆而言,已经不会更糟。

    “……仁固然是好,”伯望大人闭上眼睛,沉沉地说,“可是允可,人并不是麒麟啊——”他蓦地睁开眼,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血腥之色,我这才有些相信那些传闻——位于文臣顶端,从来在我看来可亲温文的恩师曾经为了镇压叛意而杀人过千,“方家与采王这场棋局,注定要有个输赢,哪怕你想退让,平息也只是暂时啊。”

    “我知道。”唇角依旧上扬,我丝毫未感到他如和风般的气息有什么变化,我想,他必定早已将一切想的透彻了,我想,他一定已早早想见了未来的可能,因为我相信,“必要时,总会有人流血的。”他说着,在清空的棋盘一角落下一子。

    “难道你……”话梗在喉头,当时我并不明白恩师当时话中的锋机,直到横钧先生的死讯传来,我才突然想明白,他一开始就有觉悟用自己的血来洗去方家所积蓄了千年的污秽。

    从未相信,那个人会牵进什么鸩毒案,这一切是个局,精心谋划必置其于死地的局。而布这个局的人,除了采王,又会有谁呢?

    从控制到反抗,杀戮,然后再控制,几乎已是才国历史的全部,这一次亦然。不同的在于,这一次,失败的是方家。因为方横钧无法下手杀了采王。

    其实对于王权而言,这一切是宿命,何况代表了民意的麒麟并没有因此出现失道之症。恩师与父亲是久经风雨的人了,对此除了有些感伤,看不出什么情绪。我无法如他们般透彻,可毕竟算不上深交,又是别国的内政,没什么指摘的立场,时间久了就淡忘了。唯一的印记是,对采王的印象从此有了阴影。

    一瞬千里的思绪,回过神来我仍旧要面对眼前的现实。不知何时,锦盒被打开了。碧双珠静静地躺在黄绸之中,闪烁着大海一样的苍蓝的幽光。从右手传来的脉动,让我几乎有伸出手去的冲动……将事情告诉采王如何?

    从下方仰视着那略有些黝黑方正的脸,我看见他眼中的狂热的欲望,迷迷糊糊地想到,他只是想得到“弱水”,以寻找我的记忆作为附加的条件也未尝不可——由遍布十二国的商人来为我打探信息远比我这样抱着可遇的天命来等待要现实的多。

    碧双珠,真是奇异的珠子,那看似清澈的蓝色中竟丝毫也映不出周遭的一切。像是被诱惑了般,我伸出手,轻轻拂过珠子的表面。然后,我看见一个几乎已经被自己遗忘的身影出现在其中,青衫涿水的白莲,永远平和淡然的微笑,方横钧!

    ……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蓝色中衣衫凌乱的允可问着一个人神色于其说恨,不如说叹。我已承诺你,方家不会再插手朝中之事,你又何必非要置我于死地,诚承?

    采王?我讶然地想起那是采王的字。果然,那个一直坐在他对首背对着的身影转过身,正是玉阶上的采王殿下。我抬起头,飞快地扫了四周一眼,诸人竟似丝毫未有察觉。

    ……背对着允可,碧双珠中,采王只是一阵沉默,脸上木然,毫无表情。

    方横钧似乎有些明白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放心是么?——我知道你向来多疑,可是没想到,你连我也不愿信任。

    我非是不信任你,允可。采王那副无表情的面具终于开始龟裂,我看见他脸上的扭曲,甚至怀疑自己看见泪水在他眼中打转,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只是我的臆测,因为他最后闭上了双眼,仰起了头。他用的是我,而非孤。

    我们是几十年的交情了——甚至我知道,方家那时会一反常态地没有抹杀处处和冢宰对立的我,是因为你的缘故,还有那些不成器的孩子,若非你处处忍让维护,哪还有现在这样鲜蹦活跳的日子……我知道,你是真心希望方家退出这个漩涡。

    方横钧的脸上闪过一霎那的失神,他微蹙起眉头。

    但是,允可,孤无法信任的是方家本身。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采王转回了身,我听出他声音中的变化,现在他重新成为了王,采王。回到孤,允可,如果那个时候,卓戈夫人没有暴病而亡,你是否已打算用死来终结这种忠孝难以两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