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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十六节
    ……果然是瞒不过你的——不过,那时只是打算出走黄海而已……只有那个地方,我才能完全抛开这个国家的种种。那个神仙一样似乎洞察一切的人此时也只是个被世俗所困的凡人。

    那和死没有什么分别——采王的声音决断地说,允可,你很聪明,你是我见过的最睿智的人,可是你太善良,你不愿意任何人因你而收到伤害,所以你才一直活的那么痛苦——以前,你的痛苦是母亲和朋友,卓戈夫人死了,可是你痛苦的根源依旧,你毕竟是方家之主——在卓戈夫人已死的今日,你还能有当日出走的勇气?——你比我更清楚,失去了你的方家,将是我俎上的鱼肉,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你说的不错,淡定的镇静再度回到他的身上,方横钧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疲倦,只是,求你答应我,君如和孩子——

    你不用担心……毕竟,尊夫人还是殷家的人,孤并不会拿她如何——只要她不打算如何。

    你——旋起的眉头,最终是化成了苦笑,也罢,也罢,这终是方家的命数,自己的孽,不过是还债的时刻到了。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声音变得稍稍柔和了些,采王心中总还是有些愧疚。

    能告诉我么?他想了想,问,当年我的母亲真的是得病死得么?

    ……当年为令堂诊治的医师,你可以亲自去泰府一问。毫无起伏的回答,但我感到狂暴的感情一霎那的掠过。

    是么……这个答案,或许方横钧从一开始就已知道的答案,希望以后——我死之后,你能止住杀伐……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是个喜血腥的人……我不用求你什么做个好王上,我知道你比谁都想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为了保全你的玉座——不是为了天道,而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喜欢这个国家……玉上的心思真是没有人能明白呢,在我看来那个孩子比你更适合这个玉座的光芒……

    “少师?水镜少师!?”采王微有些不悦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的镜像,我满脸惊疑地放开手。

    “少师可同意孤的请求?”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显然压着自己的火气。

    什么请求?我一下子还未能回过神,过了一会儿,才想起现下的情况。低头再看,碧双珠依旧一片空濛的苍蓝,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我的南柯一梦。


    “殿下可曾见过碧双珠显出什么幻象?”我实在无法将一切仅当成错觉,忽视着采王的问题,没头没脑地问。

    采王被我问的一头雾水,狐疑地看着我,碍于现在的情势,耐着性子回答我:“从不曾有过这样的事情。”

    这可真是怪事了——还是说……不自觉地扭动了下右手,我眉心成结。

    “……少师既然不愿,何不直说?!”等不到我的回答,采王终于爆发,脸色阴沉的可怕。我似乎瞥见文弓大人满脸担心。不知怎么,方横钧的身形在心中愈发的清晰了。

    “是的,殿下。”我语气固然平淡,可心中叹了口气,明知这话一出口就是生生开罪眼前的这位采王。但是,我并不后悔,我一直有一种预感,采王急欲得到“弱水”,并不因为对宝重的爱好,他隐瞒了些很重要的事情。碧双珠——这事等有缘再说吧。我毅然地将目光抽离那颗奇异的宝珠,直直地回视着采王充满压力的眼神。

    “……好,很好。”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僵持了不知多久,奇特的是,采王最终不怒反笑,“少师既然不愿意,孤也不便勉强。”他平静地说,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我觉得语气中隐隐有着杀气。

    “外臣愧对殿下厚意。”我躬身以全礼数。宴席值此,宾主谁都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情了,我推说累了,向采王告辞,霜环葛良自然也不愿再坐下去,纷纷起身告退。采王也不虚应,摆摆手让我们下去休息。

    回到客舍,四人面面相觑,坐了半晌,谁都知道现在的处境很是难过。最后还是霜环洒脱,一拍桌子站起了身:“多想何益?这事原不是我们的错,又干什么要在这愁云惨雾的,叫人看着窝心——少师不愿给,采王还真能杀人强夺不成?”说罢,转身准备休息去。

    葛良对她的不敬有些不满,两人吵嘴惯了,少不得应句:“小司马说什么混话,一国之主如何会有这强盗行径?也不怕玉上天罚。”言罢也起了身。

    只有煌皙反是比两人更顾虑着其中的严重性,想和我说什么,又碍于自己人轻言微,一副欲言又止。

    正在此时,有人不待应门,自推门而入。

    来得是文弓大人。脸上的忧色显见,以至于原本就苍老的脸上更现老迈。进门只是一声长叹,竟再无什么话。愣愣地坐在我对手,低头沉默。

    我知他必是来做和事的说客,也知他心中挣扎,两厢为难,倒是生生地折磨了这个老人。

    于心却有些不忍起来,毕竟几日相处大人待我等不薄。可事关“弱水”之事,我已决意不再考虑。我算不得什么果决之人,但有个脾性,万事一旦过了底线,就会变得极为固执。心中虽怀愧疚,我依旧先出声点破:“文弓大人但请回吧,诶,只弱水之事,劣者心意已决,多说无益——贵主若有隙于心,”我向他们三人看了眼,见三人向我点了点头,继续说,“我等现在离开便是。”

    “不,不,不。”我这般一说,文弓一惊,猛抬起头,大声到,“少师莫要多心。”大约察觉自己反应过了,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诸位只管好生歇息……老儿只是想少师倘还有回旋的余地……想也是痴人说梦罢了。”他抽动了嘴角,苦笑到,“既然少师之意决绝,小老儿也不再多言,打扰了。”说罢起身,行至门口,又回过身,再三致歉,请我们安心休息。

    我点头称谢,顺口说起明早就预备离开长闲,怕时辰太早,不及面见采王辞行,请他代为致意。文弓大人顿了顿,知我们是有意回避难堪的局势,也没说什么,只说自己必会来送行。遂离开客舍而去。

    已成定局,多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四人对望一眼,各自怀着心思回房睡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我还平静不了心绪。在床上躺了半晌,偏是睡意全无。翻腾了一个时辰,竟是愈加清醒,无奈地坐起了身。

    右腕的弱水此时已完全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但我隐隐觉得它有些的不同。今日白日和夜宴上的种种在眼前滤过,我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但偏生又有更深重的浓雾阻于眼前。碧双珠,它所显现于我眼前的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

    想了多时,不得其中要领,觉得有些口干,便下了床,摸索着走向桌子。这客舍的摆设颇为简单,原就不是让人久居的地方。一张四方的檀木桌紧贴着墙壁,其上挂着一幅无名氏的山水。执着水杯,也是闲极,无意识地目光向四周游移。

    此时,夜凉如水,月色透窗而入。借着月光,我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山水之上。并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运笔只算二流,意境则差的远了,毫无灵气可言。做下这样的判断,当下就失去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身欲再睡。

    奇异地瓷碎的声音。我听见身后一声轻呼,惊骇地转回身。猛见一个高约两丈多的黑影,吓得都出不了声。再看一眼,才发现,原是一人站于桌上,一脚不查,似乎踩在了方才我放下的瓷杯之上。心思急转,杀人越货!四字出现在脑中……难道采王真的就能藐视天纲,不在乎失道的可能,必欲得到弱水?!疯了!疯了!当真是疯了!我张开嘴,正想大声将他们三人叫醒。

    “别喊!”一双手已先封住我的嘴,黑影压低了声音,俯下身,在我耳边到,“少师莫出声,是我。”

    近了才看真切,却竟是桐文。见我虽然一脸惊魂未定,但显然已经冷静下来,桐文松开了手。“原想悄悄把你叫醒的,不想你却还未睡。”他摸了摸鼻梁,跳下身,向外间张望了眼。

    我苦笑了下,对他大少爷的神出鬼没无话可说。“这么晚了,有事么?”我尚有戒心,不知他这般神神鬼鬼所谓是何?又狐疑地看着那张檀木桌:“你学过仙术么?如何就凭空出现?”

    “哪是什么仙术?”他撇了撇嘴,“末三流的伎俩,秘道呗。”他用目光扫过那张画,“王宫么,总有这种地方的——我倒不信金波就是白的。”

    秘道啊,我张大了眼睛,嗯,金波确实也有这样的构造,只是从来没人用,一时也想不到这里去。无谓地笑笑,我伸手拿起一旁的火石。

    “别点灯!”桐文几乎是命令的口气,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眉头紧蹙,和方才的浮汰样完全不同,“小声把另几位都叫起来,重要的东西带上,快随我离开此地——迟了只怕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