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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十七节
    我被他的语气吓的手一抖,险些将火石掉在地上。“快些!”他又催促我,见我不动,叹了口气,“你可仔细听听外面。”

    外面?我疑惑着,很安静啊,静的连丝风声都没有呢——安静?!我蓦地脸色煞白。分明已近夏日,这几日夜夜都有蝉鸣,如何今日却安静的这样奇怪!

    “少师该明白是何处境了吧?”桐文点了点头,我看见他瞳中清澈的颜色。

    幸好客舍是个一体的独立院落,我与霜环的房间相连,煌皙、葛良虽在院子的另一头,但有个秘道可用。很快地叫醒三人,将时下情景说了,顿时都没了睡意,清醒的和什么似的。

    行李本就没什么,只是些细软而已。唯只可惜的是葛良的书和我的舜砚,太过沉重,不利逃命,只好舍了。煌皙是四人中最为镇静的,想了想,问桐文,若是我们走了,外间人冲进来发现无人,岂不是糟糕?桐文说,外间围的只是防我们连夜离开,以他对采王的了解,必定不愿明着来,只怕明早才是动手的时候。又说,这秘道是前朝建的,本是历代采王与方家争斗的产物,现在方家败落有年头了,几乎都没人记得,若不是他常借这个秘道溜出去游玩,也不会知道。

    走在秘道之中,既然是在逃命,虽然没见什么追兵,不过总是提心吊胆的,也没人多言。我半道上想到,问桐文,这样可会连累的了他。他摇了摇头。

    原来,伴晚的时候,殷雷曾来找过我们,侍从告诉他,我等已被采王召去赴宴,他闲来无事,就往桐文宫中去了。和桐文说起此事时,桐文还觉得奇怪,不知他父王如何不叫他一起陪宴。也没多在意,两人在宫中对饮了会儿,有宫人说我们已经罢宴回客舍了,殷雷才和他告辞,又来客舍见我们。

    不想见文弓从客舍走出来。殷雷武将,与文弓这样专攻心计的谋臣素来不甚对味,也不想和他招呼,故而往一旁躲了躲。哪想看见文弓与禁军右将军说了几句后,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一众黑衣人将客舍团团围住。他立时知道事情蹊跷,忙折回桐文宫中与他商计。

    桐文何等人物,闻听先是骇然,马上着人打探,才知今晚宴上出了这些事情。他联想采王素来的行事,立马明白他父王的打算。他对我等颇有好感,自然不愿我们丧命,更何况杀升山之中的别国大臣,即使对天眷再隆的君王而言,都是非常冒险的,他也不会乐见父王因此而失道。所以才会连夜让我们离去。

    “我做的很隐秘,连身边的随从都不知我现在不在寝殿……”他顿了顿,淡淡地又说,“即使知道又如何?”此时,他走在最前头,我只能看见一个背影,“……殷雷已拜托颐阳打开宣华门,他自己则会牵了诸位的骑兽等候在揖宁山下。”

    “采王到底想做什么?”霜环咬着牙,脸色极差,“一国的玉主,竟为个器物无视天纲。”

    “霜环!”我皱了皱眉,对她的直言不讳有些头痛,采王固然不义,可桐文毕竟是他的太子,这般说叫他情何以堪。

    桐文的脚步滞了滞,突然一拳砸在石壁之上,气急败坏地大声到:“天晓得!”他咬着牙,“该死的天启,要是那时……如何会有这种事情?”

    我心中一动,想起一些事情。“……桐文你——那时是和采王殿下一起升山的么?”我记得,采王升山那年已是四十好几,推算下来桐文也已十七岁了,采王会带他一同升山也是情理中事。我还听说,当年采麒选王的时候出了点事情,以至于错过了玄武之宫,而采王成为唯一一个不是由玄武送回王宫,却是由王母派仙使护送的君王。

    “……少师怎么会知道此事?!”听我说起玄武之事,桐文身形巨震,回过身,一脸古怪地看着我,一霎那我竟将他与采王的身影重叠——毕竟,还是父子啊。

    我笑了笑,这事并不见正史,确实极少有人知晓。“是延麒殿下和太师说的这事,妾身也是听太师说的——听说他一年要往蓬山回个数次。”

    “疏雨——那个多事的主。”桐文摇了摇头,似乎与之曾相识,淡淡地埋怨了句。说着定定地望着甬道的穹顶发了会儿楞,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少师,你说如果是我,那时采麒选择的人是我的话……才国会如现在这般富强么?”他双眼茫然地看着我。

    “……假设这种事情又与事何益呢?”我轻轻地笑了。

    “……少师说的不错。”他回过神般地苦笑,“您真是个严厉的人……一般这种情况,至少也该敷衍地说可能啊。”他略带调侃地说。我注意他居然用了您这样的尊称,不觉摇了摇头。

    桐文踌躇了下,突然又道:“其实——疏雨怕也并不知实情……”

    紫黛色的杏眼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折射的极为深邃,桐文少有的深沉,使我想起其实他活的比我还要久的事实。“采麒那时,是跪在父王与我面前的,”他转回身,边走边说,语气和内容孑然不同的平静,“是我们两人啊。”

    “你说什么!?”霜环问,张大了嘴,“两个?”

    “啊,是,女仙们也很吃惊,引起了骚动——从没有这样的事情呢,怎么可能会有两个王呢?”桐文继续到,“可采麒说我们两人身上都有王气,他无法决断。女仙们没法子只好上禀玉京的王母,王母让采麒自己选择——呐,结果也知道啦,他最后选了父王。”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我一时无话可说,开始对天启的可靠产生的怀疑。也难怪桐文对于采王的保护一直有种说不出的火气,怎么说也是差一点就坐上玉座的人。碧双珠的幻影中,方横钧最后对采王所说的话,原来还有这样的含义么?

    我正还在震惊中,前方却是又到了个岔口,引路的桐文不知为何停了下来。“怎么了?”我奇怪地问。

    “……咳,太久没用这条道了,好像——”桐文吞吞吐吐地挠着后脑勺,声音挣扎到,“啧,是左边——还是右边——?”

    我无力地在他身后站着,几乎有冲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未等我将想法付诸行动,一个声音脆生生道:“左面啦,桐文,你那脑子再在宫中养几日怕都要成木头了。”只见前方一条岔道上,有一宫装少女笑盈盈提着盏宫灯而来,不是宫雩是谁。

    “小雩?”见是宫雩,霜环虽是一怔,马上笑着欲上前。

    桐文却是一皱眉,伸手拦在身前,引得我们一阵诧异。“你怎么来了?”他沉声问,“我明明叮嘱过颐阳别惊动你……还是殷雷那小子——”

    宫雩摇了摇头,默默道:“你也忒看轻我们这些许年的交情了,”她微微笑着,我第一次打从一个女性的角度来观察她,发现她其实是个样貌不过二八的清秀佳人,“少师和主上不欢而散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一听说,就预感你要插手——到你宫中,侍从说你睡下了,又无心说起殷雷今日去而复返,我就猜到你的计划……诶,难道我就这么不被信任么?”她蹙着眉头望着桐文。

    “……我能完全信任你么?”桐文竟不为所动,只冷了张脸,“难道你以为我不知贵斋那张表皮下究竟是什么么?难道不是你一次次地向父王报告我的行踪?……宫雩,我们是朋友,但我更明白,你的忠诚要高过你的情谊……若说以前的你还有些犹豫,可自从方横钧死后——你说君如嫁给方横钧后就变了,那你呢?——所以我才讨厌那个人,连带着讨厌那个方家!”

    “……”这个名字似乎有着什么咒力般,宫雩清丽的脸上一阵的失神,手中宫灯晃了晃,可终还是恢复了平静,她叹了声,幽幽地问,“桐文啊,你可知我最敬慕的人是谁?”

    桐文看着她,终还念着情份,有些不忍,脸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他说,“宫雩你的心思其实大家都明白——甚至说君如和方横钧自己也——”

    “我想也是……”宫雩露出苦笑,“只是谁也不会去挑明,混混沌沌的,让我自欺欺人地演好一个朋友、弟子、妹妹的本份……可这样的我为何最终选择了忠于主上——桐文,你就没有想过么?你又对方家与主上了解了多少?”她说的渐是激越,双目如炬地盯着桐文。

    “……你心中的苦我很清楚,故而才想避着你,也省得你为难,”叫我吃惊的是,桐文竟毫无火气,一脸平静地看着宫雩,“——其实,那日方横钧嘱托你话的时候,我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