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宫雩闻言变色。
“……原是去给他送行的——我讨厌方家,不过方横钧这个人,”桐文叹了口气,“就冲着他那日还能为父王辩护,向你分析父王为国的苦心的气度,我都敬重他。宫雩啊,你说我不了解父王,可是你又说说,父王这几十年在这一派安和利乐的外表下又做了些什么?!——你知不知道采麒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奉殿了!”
我听这话才想起,确实奇怪的是,自始至终都没见采麒出现。原本猜测说,因为传闻这一任的采麒天生体质羸弱,所谓的台甫原本就不实际参与政务,这个采麒更是很少出现在人前。况且才国目前治世看来如日中天,如何会想到失道这样的事情上去。
宫雩似乎也不知情,可是那种动摇却只是一晃而过,机械似冰冷的表情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她说,她一直以方横钧为榜样,可我倒觉得,在不知觉间,她更象采王。
“我明白了。”她将目光投向我,我的右手,透过云袖,直直地盯着弱水,“原本我还对主上的反应有些不解,不过既然台甫已经开始……”她移动目光,扫过我们,有种超然地冷漠和怜悯,仿佛看着的是时运不济的猎物,“抱歉了少师,起先还在犹豫是否要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可现在——无论如何请你将‘弱水’留下!”目光唯只在看见霜环惊愕的表情时稍稍停滞,再度回到我身上的那刻,我看见她眼中的果决和阴影。
“宫雩,你——”桐文银牙紧咬,眉头锁的仿佛永远也打不开一般,“不可理喻,”他说,“你疯了!”
“……桐文,你若还顾怜主上,就要帮我。”宫雩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事关重大——我现在没法子跟你解释,”她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们一眼,“不要再任性了。”
“……我怎么会不关心父王。”桐文却也很坚定,“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要阻止他的荒唐,这是身为太子的我的本分——像构陷方横钧那样的运气不能再指望上第二次了。”
桐文太子有时是个冷静的残酷的人,确实是那个人的儿子,之所以站在不同的立场,也只是因为理念的相悖而已。他的话生生地在曾经的好友的伤口上撒了把盐,连我都有些不忍起来……虽然我明白他是故意的,因为他需要知道对方的底牌。
宫雩无疑是个冷静聪慧的女官,天才之名并不是虚空而来。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有着注定的弱点。我看见她眼瞳中寒冰如同火焰,心中叹了口气,终还是桐文高了一筹,不愧是差点就登上玉座的人。
阴沉着脸,宫雩一挥手,前方的岔道上,原本黑沉沉的甬道上顿时灯火通明,宫雩的底牌——去路已经堵死了。我倒吸了口冷气,难道都是禁军么?我还未曾听说一个春官可以调动禁军的。
桐文倒是极为镇静,扫了眼,轻轻一笑,柔声到:“宫雩你果然还算念些情份,只动用了贵斋的人,并未惊动禁军。”
“……若要调动禁军,”宫雩似乎稍稍冷静下来,脸色确实一样阴沉,“就必须要流血——”她竟叹了口气,“霜环姐姐终是于我有恩之人,我又怎么忍心。”
霜环闻听,冷笑了一声,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别过头,不再看宫雩。
“是么?”桐文微笑到,“这么说父王并不知我插手此事?”
“嗯,”宫雩点了点头,又劝桐文,“主上若是知你从中作梗,不知又要气成什么样子——其实,只要少师将‘弱水’之宝于我,我自放几位离去,绝对不会为难诸位。”
我知她说的是真心话,若要比起狠,她终还是差些。心中倒有些犹豫起来。“弱水”于我虽然重要,可毕竟不过是个物件,若是因此而累诸人丧命,我也于心难安。正在踌躇之际,桐文却一拉我的衣袖,反身向来时的甬道跑去。霜环不愧为武将,煌皙也曾是刀尖上打滚的人,反应绝快,一怔之下,已两边挟起葛良,紧跟着我们就跑。
身后是宫雩慌乱下令的声音。边跑边奇怪,桐文怎么就知身后没有人堵着,又想,回去客舍,周围也围满了禁军的人,如何跑得掉?
过了一个弯,桐文猛地站定,上下打量了下左侧得墙壁,我听见追兵的脚步声不断逼近,暗自着急。“桐文殿下。”我唤到。
“等等。”桐文打断我的话,过了会儿,皱了皱眉头,转过头,一脸莫测地看了看我,“少师那冬器可锋利?”
“嗯?嗯。”我一怔,应了声,担心地看着转角晃动的影子。
“别紧张,一盏茶的功夫还到不了这里。”桐文淡淡地说,“这甬道无光,又曲折,还有三四条岔道,虽说都是死道,但宫雩要找到正确的道路还要花些精神,”我这才注意,他早已将手上的灯熄灭了,只拿着颗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晕。顿了顿,他又说:“若真有不巧寻来的——”侧了侧头,他眼中闪过精光,用一副你们该明白怎么做的神情看着我们。
“可只这样也不是个事情啊,”霜环小声道,“回去也是个死路。”她看了看客舍的秘道。
“……桐文,回去被禁军发现,事情就更无挽回……采王只怕要明着撕破这脸皮。”我忧心忡忡,左手放在右腕之上,轻轻摩挲,“若真是不行,”我脸色苍白,紧咬下唇,生逼着自己说到,“我就交出——”
“……还没到尽头。”原本一心在墙上寻找什么的桐文转过身用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将我的话阻住,“你不明白父王要作些什么,”夜明珠拿不正常的光将他的脸映的格外惨白,因为外表和年龄的不协调使他看来诡异的骇人,“我没时间和你解释,可是少师你要记住,”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绝对不能把那东西交给父王,绝对!”他说的极是决绝,我不由一颤。
“这边!”一个贵斋的侍从发现了我们,在我们尚未及反应已出声唤同伴。
“该死!”桐文气急败坏地低咒了句,慌忙地在墙上摸索。幸运的是,在大队人马赶到前,他终于轻呼了声,手在某处一用力,墙竟然开了。
“快走!”见我们还在发怔,他不悦地推了我一把,不想一个用力,手中的夜明珠竟滚落在地上,骨碌碌滚的老远。此时如何还顾的上那珠子,我们五人一股脑地闪进暗道,就看桐文反手一按内壁的虎形环口,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这下麻烦了,”桐文闷闷的声音,“原本想在他们找到前进来,再让少师毁了回去的那条通道,将他们引到岔道上去。”他懊恼地说。
我听见外边传来撞击声,显然在试图破墙。“机关只能开启一次,所以宫雩只有将墙破开——不过这墙也不定能支撑多久,我们走——真是麻烦。”他略叹了口气,“这道我从没用过,现在偏还把珠子给掉了。”
抹黑走路确实不便,只现在,我就不知踩了谁的脚,听见一声闷呼,忙退后步,又撞上一个。“啊,是了。”我灵光一现,心念微动。一道冰冷的光晕将诸人的身形模糊地勾勒出来,一团莹莹的液体浮于我的掌心。我才看见煌皙一脸苦色地咧着嘴,方才撞到却是霜环。
“真是奇特的东西。”桐文是第一次见到弱水,虽然情况紧急,不免满脸惊奇地打量了会儿,突然一笑,“难怪父王会信那商人一面之词——若为这么奇异的宝贝死了,倒也值得。”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我真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