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虽然不是真正的夜明珠,但勉强可见身前三尺左右的光景。桐文说要找到早先那个宣绛殿的通道,因为宣绛殿已是接近边缘的偏殿,并且那个候殿从来鱼龙混杂,应该比较容易脱身。
走在道中,我有些奇怪,这个秘道曲折绵长,照理透气性极差,如何走在其中却不会觉得闷气?桐文说,秘道有许多通往上面的细管,只是造的巧妙,很少会让人发现而已。
正说着,不远竟传来人声,不由让我们一阵戒备。仔细分辨才发现,声音的来源却是上方。原来,秘道前方有一口古井直通外间,而偏生不巧的是,此时一队禁军正在井旁交班。我无奈地收起了“弱水”,也不敢保证,会否有哪个士兵一个凑巧地往井中张望。
桐文领路,走在最前,之后是我与霜环,葛良和煌皙行于末端。五人小心翼翼,放轻了脚步,谁想葛良文人体弱,夜里没睡加上受了惊吓,竟脚下发软,一个不稳,摔了跤,弄出老大的声响,一下引起了士兵的注意。
我们闻声也都慌了神,当下顾不得多了,煌皙一把扶起葛良,五人一气地狂奔。偏生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又不敢出声召唤,只能大致听周围的脚步声判别方向。没曾知道,三下五下,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和他们走散了。
当下就怔在那里,半晌才想起这样呆着也于事无补,更何况宫雩的人或许会找到我——老实说,现在还真希望能被找着,我嘿嘿笑了笑。只是转念想起桐文的嘱咐,才打消了自投罗网的念头。
回头是肯定不行,原地不动亦是不妥,索性摸索着墙壁,借着“弱水”为照明慢慢前行。只在心中祈祷,这条莫不要是桐文说的死路才好。偏生秘道黑暗,连辨个东南西北都没有参照,也只能凭着运气。
玉上总算对我不薄,或者这也能算作是身为鹏雏的幸运?这条道路居然是通的。我小心地在出口观察了阵子,也没听见什么声音,便大着胆子出了秘道。
隐蔽出口的伪装也是一幅画,我对设计者的缺乏创意无置可否。只盘算着出了秘道,快些找个基准确定方位,好赶往宣华门。
宣华门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桐文之所以激宫雩,也是为了确认采王对此事知道多少。只有这样他才能判断宣华门是否还能通过。只是宫雩,她毕竟不能命令禁军封锁所有宫门,可采王若是参与其中就完全不一样了。
此处似乎是个偏僻的小殿,规制却叫我陌生。我暗自称奇。照理各国王宫规制大体相仿,看前次的宣绛殿,除了比较奢华之外,并没有超越规制的东西。可是我竟无法从这个小殿的规制中判别这是何处的殿阁。
四下寂静,似乎并没有人在。我因此放胆四处打量起来。殿阁不大,可空旷的很,除了中间的云台,竟无别的摆置。云台通体玉雕,我靠近仔细观看,不由吃了一惊。其上居然供着数件宝重。
云台呈宝塔形,共分三层,什物依次减少,最上一层只有两件,一枝翠玉的青枝与一颗鹅卵石大小的珠子,在其下万重宝气的辉映下竟显得有些黯然。我看见这两件,脸色却是一变,已知这两件宝重的来头——华胥华朵、碧双珠!此时,我已知晓这殿阁的名字,位于二声宫中的奉殿。……桐文说,采麒已经许久不出奉殿了——!我心中一惊,猛地转过身。
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眼前的男子……我怔怔地看着那仿若幽灵般的身形,心中竟掠过一阵酸楚。多么苍白而削瘦的人啊,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他何时起站在那儿的,我居然一些都没有察觉——大约因为他浑身没有散发出一些人气……简直就像一个美丽而易碎的玉瓷娃娃似的。……麒麟都是美丽的生物。我不得不再次认同这个说法。明明连原本金色的长发都已枯涸的雪白了,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白色以及那瘦弱的叫人心碎的身形。即使这样,在这空寂的夜色中,我依然震撼于他的美丽。麒麟啊——我叹谓着,一瞬不瞬地将心魂沉浸在那双紫的发黑的杏眼中,与这被夜色包裹的白色精灵默默对视,浑然忘记自己是个逃亡者。
未等我回过神,一双覆着金鳞的爪子,从背后伸了出来,我惊骇地想大叫,却在那一刻被锁住了喉头。
“……别伤了人。”我第一次听见采麒的声音,意外的沉稳,但有着完全可相见的空灵。
喉头的力量减弱,我急急地吐了口气。正想说些什么,采麒却摆了摆手。我听见了脚步声,没能发应过来怎么回事,非人的爪子已将我掠入内室,置于一道屏风之后。
人影晃动的投影,在我前方的墙上形成诡异的图案。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看皮影戏似得,不由牵了牵唇角,余光瞥见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奇怪地打量我。我知道,那是采麒的女怪。
脚步声在外间停住,声音的主人发出疑惑的声音。我如预料中听见了采王的声音,发现自己竟然一些都不紧张。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采王问,“身体可好些了?”
“……还好,只是有些闷,起来走走——主上不是也还没睡么?”采麒淡淡地应了句。看来桐文的猜测是正确的,只是唯一叫我奇怪的是,我曾听说,一旦麒麟出现失道的病症,会浑身疼痛,极是难耐,如何从采麒身上却完全看不到这样的情况?
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般,采王说到:“是么,看来月君的法子确实有些道理——虽然无法治愈,可至少还未恶化。”
月君?!我惊讶地再次听见这个名字,花了半天功夫才将思维恢复正常。一切还是那个人的局么?抑或我从来就没有走出过他的局?我此时的脸色极是苍白,说不清是恐惧、愤怒还是什么。
“……这样的话,我对他说的那个法子更信了几分。”采王的声音略一高扬。
“主上——”采麒的语气充满了忧愁,“您不要——”
“麒麟的仁慈。”采王柔声到,“台甫,你不需要去想这些事……孤知道你是最厌血腥的——可玉座本来就是用血来筑就的!”我闻声打了个突,没来由地冷战,记忆中有些抓不住的片断,让心中纷乱。
采麒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喃喃地吐出两字——天纲。
“天纲么?”我听出采王语气里带着的浓浓的嘲讽,“采麒啊,自从你选择了孤的那一刻,我就不再相信那种东西——这玉座原该是影纹的,但你却最终在王母面前说出了我的名字。然后呢?一切不也是好好的?才国依旧——不,孤自信这个才国比任何国家任何时候都要强盛!我这样偷龙换凤的王,却在玉座上坐了二十七年——天纲,若真是不可抗逆,你那时就该死了;若真是不容下污秽,允可死后失道之症就该出现!”采王声音中的理智已渐渐消失,他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震的我魂不守舍。玉座!玉座原该是桐文的!我听见的是多么惊人的秘密啊!采麒他——我恍惚中看见女怪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悦于他的疯狂,还是为采麒感到悲伤。
“采麒,天纲并非不可违逆。”采王的声音终回转了冷静,“月君说了,只要得到应蛇,他能做出像吴刚环那样的宝重,分隔出稳定的平行空间,天帝陛下的意志所不及的空间!”
我开始明白月君的意思,的确,相较于这个世界被强烈的玉上的意志所干预,另一个世界则要淡薄的多,甚至可说不说控制。难怪他想要应蛇的幼种,难怪一听背丛说弱水能制住上古蛇神,采王竟不惜赤裸裸地无视天纲。应蛇与龙所生的吴刚既然可以修成那样的宝重,那么理论上再制作类似的宝重也是可行的。
“……您既然不认为自己是玉座真正的主人,又何必要花这样的心思?”采麒的声音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知怎么的给我有些负气的感觉。我发现女怪血红的眼中闪过讶异。
“……”采王没有怒气,沉默了下,他淡淡地说,“我那时就对你说过,我并不稀罕这个玉座,我所作的,全是为了那个孩子——允可临死前还对我说,他觉得那个孩子比我更适合玉座,不愧是最紧接麒麟的人。”他似乎苦笑了下,“我的想法至今没有改变。那个孩子有成为王的才智,可是只生长在光中的他并不适合那时才国的玉座……我不能冒险让他成为第二个采昭王。……虽然坐在玉座上的人是我,可是毕竟你的王是影纹,你若死了,影纹或许也会死——我要这个玉座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