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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二十节
    直白,如此直白的私执,单纯的欲望……我不知该感叹采王对桐文的拳拳之心,还是该痛恨其丝毫不顾及他人的自私。我想起桐文的话,心中吃不准桐文自己对真相又了解到何种程度。但是我想宫雩大约是不知采王——真是奇怪啊,即使现在我知道他并非真正的玉座之主,可是依旧觉得除此之外不知还能用什么称呼他——宫雩也并不知,她所尊敬的主上的一切作为仅是为了桐文而已吧……不是才国,不是。

    又是一阵脚步声。有谁能在这么晚的午夜时分进入奉殿来见采麒?来的是文弓。

    “主上——”他施礼到,见到采麒显得有些犹豫。

    “东西准备好了么?”采王却问。

    “啊,是。明日一早就让人送去。”他顿了顿,“主上——一定要他们的性命么?毕竟是重要的人物,若是庆东质问起来?”

    “正因为此,才更不能落下活口。”采王阴冷地说,“庆东若是来问人,自有说法……就说水镜少师与蛇神有过节,到时只推到神鬼之说,不会有人追究。”

    “是。”文弓叹了口气,“臣明白——故而对禁军只说是听说有人对庆东使臣不利,让他们严加守护——”

    “做的好。”采王甚是嘉许,“只是明朝送膳的人必定要稳妥才好。孤想宫——”

    “老臣自愿前往。”文弓出人意料地截住采王的话。

    沉默,不悦,压力。我可想见外间的情景。良久,“……文弓,你的心思孤也明白,只是,你要明白一切迟早而已啊——罢,你既然竭力想那孩子晚些沾上血腥,孤成全你这回。”

    “谢主上。”文弓松了口气。

    我听见脚步声似乎院了些,以为采王和文弓准备离开。刚扭动了下发僵的身子,却听见采王若有所思的声音想起,吓得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

    “……真是奇怪,”他闷声到,“孤那时见水镜少师对碧双珠看了许久,分明有欲得的念头。如何最后竟还是拒绝了孤的提议?”

    “臣也有同感——难道说少师她还隐瞒了什么关于弱水之宝的事情?”文弓猜测到,我不由苦笑,还真让他猜对了一半。

    “或许吧,”采王淡淡地说,似乎对我隐瞒了什么并不感兴趣,“孤记得她还问孤这碧双珠可曾现过幻象,是么?”

    “啊,是。”

    “……碧双珠在孤手中好些时日了,从未见有什么幻象,用法术引导也不见些作用——月君原说那是因为此珠不是一个完全之态,而是残缺之物的缘故。”采王的话让我心中一动,听得越发认真了,“水镜少师据闻学术甚杂,难道,她其实已经知晓了这碧双珠的来历?”说罢沉吟半晌。

    “这也未可知。只是若已知来历,见她神情,照说碧双珠与吴刚环相若之事不假。如何却不愿交换她手上并不知名的宝重?”文弓分析着,却是全岔了道。

    “哼,”采王冷哼了声,“与吴刚环相若又有何用?孤需要的终是吴刚之环!”他阴冷地顿了口气,“没有那东西,我儿之命危矣——那时,孤要叫一国之人来陪葬!”

    “主上——”文弓欲言又止,几乎可让我想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

    我想起采王是那个在短短二十七年中将一个毫无地利的国家发展成这般模样的人,心中完全相信他有能力覆灭这个国家。权利的过分集中,优点与缺点皆是在一念之间啊。我冷静的几乎冷血般地分析着。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采王出乎意料地叹了口气,传来一阵衣衫摩挲的声音,“孤也不愿出现这样的情景,孤也知道杀人与被杀的痛苦,可是——孤不保证,那时的孤还能有这样的理智。”声音中浓重的抑郁,仿佛将人置身于浓雾之中,叫人喘不过气来,“不要怨我,采麒,你是麒麟,无法明白人类的黑暗,我不是神——一开始就说过,我所作的皆是为了那个孩子!”原来他是在和采麒说话……他也有些怜悯这生来就为牺牲的生命吧。我幽幽地想着,露出复杂的表情,无视黑暗中一直观察着我的血红的双眼——嘿,强硬如采王也不得不为那样的身影动摇啊……然而,只是动摇,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那是不够的。

    事实上,未察觉自己变化的人是我。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从方才起就变得有些奇怪……不,或者说从更前面,从见到碧双珠的那一刻。有趣的是,发现了我的异状的是采麒的女怪。血红的眼睛一闪而过的异芒,在我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冰冷的爪子已几乎要触及我的额头。我忙一闪身,却撞倒了屏风。

    屏风倒地的巨响,我暗叫不妙,神思却浑然清醒了。不及细想方才的奇异,我一转身躲进屋中仅有的柜子之后。祈祷着女怪莫要再突然凶性大发的好。

    声响自然惊动了外间,采麒慌乱无主的声音:“——大约是白榛将什么弄倒了。”我暗叹他的天真,这解释采王如何会信?

    果然,采王是不信这样的说法,吩咐文弓进来查看。我一时心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压抑自己的气息,心念一半沉入“弱水”,在犹豫着是否要在被发现的刹那出手。

    引出这场麻烦的元凶,名为白榛的女怪此时静静地站在原处。我能看见她的侧面,但无法判断她的表情。为什么女怪会突然攻击我?——我心念转了转,立时将这个想法推翻。大约是我反应过头了……说白了,她真想攻击我的,方才那下我怎么也躲不过。

    下一刻,像是要否定我的想法一般,白榛突然转身向我走来,不免叫我有些害怕。她却在我五步远处停了下来,一折身,堪堪一道影子将我在地上的投影盖去。

    “……真是女怪么?”文弓的声音,人已在屋内,面向此处思索着什么。

    白榛没有回答,身形大半溶在黑暗中。其实已是极不寻常。女怪并不该出现在人前。但此时,我只能祈祷文弓没能想到这点。祈祷大约太仓卒了,未能上达天听。我听见脚步声向我靠近,甚至可见一道被扭曲拉长的影子。

    让我惊异的是女怪的反应。大约是采麒的意思,她生生地从浓重的黑影中探出身子,拦在前方。

    “白,白榛大人。”显然,文弓也被女怪吓了一跳,女怪虽说没有官职,可是麒麟至今之人,地位崇高,称呼大人并不为过。

    “……”白榛不应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文弓一动不动。

    “……方才可是您弄倒了屏风么?”文弓站了半晌,指了指地上的屏风,柔声问。

    “……是。”第一次听见名为白榛的女怪的声音,方若二八少女,甚为动听。

    文弓不语,沉默了很久,不知在想什么。半盏茶的功夫,他像是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屋子。我对自己竟这样轻易地逃过一劫甚为惊讶,一抬首,白榛却也消失在黑暗中。

    外间传来文弓向采王复命的声音。采王听了,虽然也觉得奇怪,不过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又向采麒叮嘱几句,让他好生将息,和文弓相继离开。

    我听见文弓和采王的脚步声远去了,才真正放下心。“少师请出来吧。”不知何时,采麒已入了屋中,轻轻说了句。我怔怔地踏出阴影。

    方才的惊吓显然对采麒原本虚弱的身体有些影响。双颊不正常地绯红,倒让他添了几分血色似的。轩窗只是虚掩,夜风悄入,吹起一身玄色的长衫飘扬,白发如雪。似乎禁不起这样的风寒,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大惊,不由伸手想扶住他,影子中白榛已探出身,满脸忧虑地将他揽在怀里。

    “台甫——”她想说什么,却被采麒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