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些么?”我将手放在他的额头,入手是一片冰冷,几乎不似活物一般,我想着,怜惜之意愈重,仿佛是将这一路来对麒麟积累下来的同情尽数倾注出来,“都是妾身的过错,却无端累及了台甫。”我诚心地表达歉意,浑然未觉不妥——一个陌生人冒失地靠近代表玉座的麒麟,是会被使令和女怪攻击的,更惶论,我甚至触犯了麒麟的禁忌,将手触及了他的逆鳞。
可期的也是怪事,白榛对我的逾越毫无反应,等我察觉自己的鲁莽,暗中想到,或许是她太过专注于采麒的病情,以至于未能察觉而已。收回手,我立于一旁。
苍白无血色的唇微微牵动了下,近乎黑色的紫瞳映出我的身影:“我无甚大碍,”采麒淡淡地说,咳嗽已然渐平复,“陈年旧疾了。”
我用极是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觉得他的情况委实算不得无碍或者正常。我从来没听说过麒麟会有失道之外的病症,可是一旦失道——他如何还能活到将病症称为陈年旧疾的时候?
“……方才的话,少师可都听见了?”他虚弱地将身子靠在白榛身上,语气出尘地问我。
“是的。”我应了声,沉默下来,揣摩他话中的意思。无论如何这也应该算作骇人的秘闻,和宗王之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妖魔倒是有交过手,使令和女怪么——诶,我也当真是糊涂了,也被采王的血煞之气影响了么?麒麟呢,如何见不得血的生物啊,这般虚弱之下若是再历血腥,只怕不等失道之症就会要了他的命。
我放弃了抵抗之念,反而看的更明白了,反问到:“采王之言可都是真的么?——你,何苦啊。”即使同情采王护犊之心,即使麒麟是如何仁慈的生物,这样也太——我叹了口气,半跪下身,平视着采麒。
幽深无底的紫黑中闪过一丝讶然,至今一直为一种忧愁所笼罩的采麒蓦地粲然一笑。我一阵失神,灵光如浮光掠影般在脑中划过,可现在,我无心去追究这些。
“主上说的即是也非。”嗓音略有些沙哑,让白榛一皱眉,不可察觉的一道波动,她手中多了一杯水,递给了采麒。
我看着他喝下水,不解到:“此话怎么讲?”又突然想起一事,“我倒糊涂了,这种状况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采王?”
“主上即是主上,何来真假?”清泠而沉稳的声音,他温和地看着我,持着淡定的笑容。我想起方横钧。原来,那个人比起人类更接近麒麟呢,我突发奇想到。
“我以为主上是身在其中,顾不见真面目。少师这般明镜似的人物,怎么也会被迷了灵窍呢?”他近乎是在苦笑,若非麒麟是这样的生命,我都以为他是在嘲笑我。
主上即是主上?我寻思着他的话,一种可能——我怎么没想到呢?我吃惊地张大嘴,随即亦开始苦笑。自己真是被阴谋什么的搞的糊涂了,怎么会连这样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出来?
上古以来,何时玉上的旨意是可以违抗的?何时天纲能被拂逆?如何可能麒麟跪于不是君王的人?采王即是采王,从无真假之分。
“可如何采王他——?”看清事实之后,我愈发的困惑了,“而且连桐文太子都有些误会的样子。”
“……影纹殿下……”采麒的紫瞳微微收敛,似乎觉得有些冷,将身子蜷曲的更紧了些。我皱了皱眉,伸出手,握住他冰冷的手将温度传递过去,他怔了怔,随即感激似地对我笑了笑。“太子殿下也有这样的想法吗?”他倦然地说。
“是的,我听他说,你那时是跪在他们父子身前,并对女仙说两人身上皆有王气——”我所迷惑的正在于此,如何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那是错觉,我的错。”他闭上眼睛,“我的恐惧混乱的我的天性……主上身上那般天生的血煞使我本能地逃避宿命——无法承认他是王,我的王……”
我大致可以猜想导致这个结果的诸多原因。桐文与采王的血缘亦可说是因素之一。
“开始并非是谎言,”采麒的苍白更甚,“我确实以为两人的身上皆有王气——可只是第一眼,马上我就察觉了自己的错误。”
“……但是,你没有告诉女仙……”我微微颤抖了下。
“是的……。”他惨然一笑,“霎时迷惑了,我不明白玉上为何会选择一个有着如此血腥之气的人成为我的主上——这个人,主上,他根本就不需要我这样的仁兽的存在!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可是最终你还是——”侧了侧头,不解地看着他,我试图理清他的想法。
“……天意不可违。”采麒茫茫然地应到,“那夜他独自从黑暗中现身时,我就开始明白了——他说,无论如何要选择他为王,他说他知道影纹才是王的正选,因为除了才智和雄心外,影纹那被优渥的生活所养育的仁慈是王者之器量,而他却只是个除了自己至亲之人外宁舍天下人的自私之人。他说他无意玉玉座,之所以会同意升山,仅仅是因为若是成功,影纹能因此而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抱持着这样自私的信念来升山,从来就没想过会成功。可是,他不能让影纹登上玉座,那是一条注定不归的孤途,是背负一生的枷锁……所以,他向我发誓,向玉上发誓,他会代替影纹守住玉座,代替他将才国治理的强盛,让才成为最富裕的国家,让人民都幸福安乐。所以,他请求我第二日在娘娘面前说出他的名字。”
“原来,一开始就是采王自己想岔了么?”我握着采麒的手紧了紧。
“……是我的错,我的孽……我刹那明白了玉上的赌注,这个男人或许比任何人都会倾力于一个美好的才国——我选择臣服。”采麒淡然一笑,不免有些白惨。
“难道,之后你没有尝试和采王说清楚过么?”
紫得发黑得杏眼一霎那地失神,我感到他的手越发冰冷。“……开始是我的私心……因为主上是为太子而治理国家,我很害怕若是失去这个信念的支持,他会放弃一切。”采麒的声音颤抖着,“我的罪,是我的罪——等我察觉偏差,主上却不再相信……自从方横钧之后,他这想法越发是固执了。”
大约是心情起伏,采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从手中传来骇人的高热。“……台甫一直自责自己,所以身子才会——”一直未出声的女怪白榛突然道。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谎言,一切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为了一个谎言而付出了无数的代价,最终会被一切扭曲至毁灭。人尚若是,又何况是天生纯洁无污的麒麟呢?采麒这二十七年来是担负了何其的痛苦过来的……他的陈年旧疾并非是名为失道的病症,而是心病啊。
“失道之症可当真?”我皱了下眉头,不自觉地问了句。
“确然。”采麒却显得极是豁达,平静地点点头。
“您可知有什么医治方法么?”白榛问我,眼神是如此的信任,信任到叫我后悔自己问起此事。
“……玉上虽曾说过,王若失道后能省身、度势、罪己、修道,如果能够自己醒悟自己的罪过,失道之症也是会治愈的——可是,”我惨然一笑,“上古至今也不曾有成功的例子啊,何况采王原来就不相信自己才是玉座真正的主人呢?”
白榛还想说什么,采麒却摇了摇头,反而平静地笑了笑:“一切因果皆是自种,生死本也不过麒麟的宿命罢了。我从开始就已抱了这样的信念,倒是早看淡了——只是,生灭之间……等到新的采果落果长大,又要耗费多少岁月,让才国生于水火多久啊。”
我叹了口气,安慰道:“台甫不要放弃,”我咬了咬下唇,“那个——月君的那个法子,只怕是可行的——早知如此,我那时就……”
采麒闻言脸色一白,将手抽出我的手心,从白榛的怀中坐直了身子,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少师怜悯已是足以,只是这事,请少师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心软而误了大事!”
我何尝不知此事的不可为。月君何等人物?他的目的最终也是为了颠覆天纲。采麒之事会成为一个起点,采王也只是他的棋子。以他的智慧怎么会不知采王玉座的真假,他却没向采王点破。……理由和采麒一样,因为采王一旦知道了真相,对逆天之事就不会这样尽心了。天纲的崩坏,玉京也不可能不受影响。何况只要有采麒这个异数的存在,诸国也会争相仿效。那时,战火将降临,乐土不再……这是月君的局,用无数的生命来换取证明。
只是……我无力地叹谓着,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我明白,采台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