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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观 第二十二节
    “……景麒是幸运的。”他突然很单纯地笑了笑,“他会拥有一个好主上——来世啊,如果麒麟也能有来世的话……希望不再是麒麟,……只要做一个人,一个普通人就好……”他喃喃自语着,闭上眼睛,“我有些累了,就不送少师了——贲泽。”

    他的影子中浮现一个黑影,低沉地应了声。未等我反应过来,又隐入我的影子里。“贲泽会引导少师离开长闲宫的——一路小心。”

    黑暗中奉殿的飞檐与其后的重重宫阙相叠成充满了玄妙味道的图案。我深深地看来一眼,定定地站在那里。

    采麒削瘦的身形,舞于月下的银白的长发和紫的发黑的杏眼中化不开自责……一切在眼前徘徊,久久不能散去。我不是麒麟。那种因天命而生的可悲的生命,在天道面前比什么都冷静和舍我。以乾比天,麒麟则是坤道的化身,至阴至顺至柔。甚至一开始就是以自己的肉身与妖魔交易,所祈求的不过是人的幸福。这样的麒麟,即使我明知月君的法子于正道不亚于饮鸠止渴,却不能不疑惑……

    ……请快些离开,少师。使令的声音直接穿透我的意识,有一队巡逻的禁军正向此地过来。

    我心神一震,依旧有些犹豫。……少师的心意,台甫很感激——但无论如何请完成台甫的愿望。叫贲泽的使令沉默了会儿,突然到。

    我明白他的话是对的,一跺脚向着贲泽所指示的方向急步离去。

    妖魔的力量总是不可思议,据说那是因为他们是异数。龙、蛇神,还有名为凤凰的神鸟,是连天帝都要敬之三分的。潜于影中名为贲泽的使令,我能感到它的意识贯彻我的脑中,分享着所知。我得到的是这长闲的布置和现况的投影,而它,我察觉它似乎也在我脑中寻找着什么。

    已能看见宣华门。贲泽突然终止了搜索。意识传导过来,它低沉了声音……果然失道之症是无可治愈的么?

    我沉默了会儿,放缓了脚步,心中有些讶异。

    ……使令也希望采麒活下来么——我本以为……

    您说的是事实。贲泽没有生气的意思。所谓的使令也不过是我等与麒麟的一个契约,契约的终点是麒麟的死亡……通常,使令会希望早日终止契约,因为我等天性不喜欢受制于人。

    可是,为什么——我更是不解了。

    ……我已经吃过三个麒麟了。意识传过来的讯息让我吓了一跳。三个?那这个名叫贲泽的妖魔是如何强大的啊!很难想象看来如此羸弱的采麒能有力量降伏这样的妖魔。

    ……并不是台甫降伏于我——而是我主动与他订立了契约。这种情况偶尔也是会有的,只是没想到会遇上而已,我眨了眨眼睛。……是上一代采麟的请求……那个人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如果有来世,她要做个普通人,不是麒麟……

    我的心纠缠在一起,纷乱如麻。脚步竟然停了下来,宣华门近在咫尺,可如何也迈不出步子。

    我或许能够救采麒,或许能改变命运,或许能为麒麟解脱他们的宿命!手落在帛衣下的冰冷的硬质,完全没有注意到随着我的脸色青白,弱水亦闪烁着莹莹的微光。

    “少师?!”桐文的声音仿佛是破空的惊雷,将一切的幻象和可能粉碎。我表情生冷地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于我似乎含着怨怼的眼神,不解地一怔,桐文却并无多在意,只扯着我急急往宣华门外,边道:“走半路出来就不见了你,吓得大家一身冷汗,唯恐出了什么差池。我将他们送出宫门,又折回来打听,见宫中没出什么大动静,才想你应还是安全。正发愁怎么找到你,就看见暗处‘弱水’的光芒。”他瞥了眼我的右手,古怪道,“也真是你命大,这么显眼的目标,如不是守卫早被颐阳支走,如何不被人发现?”

    我闻言默然,只低头看了眼弱水,不知为何,此时弱水却和往日一般,毫无光芒地隐于衣后。若不是相信桐文没理由编出这些话来,我实在无法相信。

    门外,煌皙他们果然已等候在那里,没看见颐阳姬,倒是见到殷雷小心翼翼地围着“月华”在那边打转。见我平安,诸人都松了口气,我也有些欣慰。

    桐文与殷雷不便远送,只将通关的文碟给了我。据说是颐阳姬心细,临走前盗出来的。我有些担心连累他们三人,桐文只说他会全盘担待下。我知采王爱他莫深,一切因果其实为他,倒放心不少。原有冲动将实情告知,可看见他毫无阴霾的双眼,我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笑了笑,叹了口气。

    不知何时,贲泽的联系感已消失,我心中暗念了几声,也没有回应,估摸大约是回去采麒那里了……这或许也是种命数,如果桐文再晚些往这边走……我飞身上了骑兽,不愿再多想下去。

    一逃一闹,其时已是凌晨时分,黑压压的天穹的极处已透出一线红彤。明明已是近夏的天气,我却觉得寒意不止,不由将身子往骑兽背后躲了躲。我没有回头,亦不敢再遥望那笼罩于重重黑暗的殿阁。在害怕,在害怕自己无法忍心这样放任那精灵般的生灵步向灭亡。

    我刹那地迷惑了双眼,因为愧疚。能救而不救,绝非圣人与君子之道。然而,以众生与一人来较量,舍一成仁,却是君王之王道。父亲就曾说我,,于王道之想太过天真,太过理想。曾经还不以为然。可是当选择放在我眼前时,我明白了。书中所写的王道,天帝陛下所期待的王道,那是一种期许,一种可能,一个愿望,而非事实。

    我一直感叹麒麟生来的缺陷,其实我又何尝是完整?只是因为是人而一切变得可以原谅,是何其的幸运啊!

    “……少师在想些什么?”未想到先声问我的是霜环。我猛眨了眨眼睛,回过神般地望向霜环。“不,没什么。”我勉力牵起丝笑容,顿了顿,“大约是昨夜没睡,所以有些精神不济。”

    霜环没再问什么,似乎对我的回答是信了。一刻不停地出了揖宁,一行人都像是要逃避什么可怕的回忆。葛良更是当夜就起了烧,因顾虑着毕竟还在才国国境,也不敢在客栈歇息,只好露宿郊野,找了棵野木栖身。

    虽然还没听说才国有出现妖魔的传闻,可我想到采麒已有失道之症,意味着野外已不再安全,所以决定三人轮流守夜。几人此时皆是疲惫不堪,但煌皙还是坚持他先守夜。

    实在是真的累了,不提一宿未睡,只后面的诸多际遇已耗费了我大量的精神。头一着地就睡过去了,只是心中总有牵挂,好歹在夜过了大半时醒了。其时已过了原先所约定的换班时间,我忙爬起身。

    煌皙已是双眼血丝密布,意识也不太清醒,却还是勉强自己睁着眼睛。我起身的动静立时惊醒了他。“怎么不再睡会儿?”他压低了声音,使原本就沙哑的声音更显得低沉。

    “……睡不着了。”我原还想说怎么不按时叫醒我,话到嘴边觉得无意义,又吞了回去。看了看葛良的情况,烧倒是退了。本就是累出的事情,休息好了,加上煌皙找的药亦有效,看来明日就可起程。我示意煌皙快去睡,煌皙张了张口,倒不再与我争,往一旁睡去了。

    不知是不是撑过头了,他睡下很久还是翻来覆去,一会儿,他突然问我:“少师——”他支吾着。

    我心中了然,他是想问我失踪那阵子有什么际遇,因为我对桐文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加上我坚持野外的不安全。霜环葛良不说,以他的才智应该已有所感。

    “……我见过采台甫了。”我淡淡地说,并不欲隐瞒,“桐文说的不错,失道之症已经出现。”用树枝将火堆拨亮。

    “果然是为了采麒才会不顾一切地出手……”煌皙实在是个七窍玲珑的人物,竟只凭一些蛛丝马迹已猜到这样的地步。我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才国,这样亦是不行的——”他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轻轻飘过,然后沉寂。原来已经入睡了。

    无尽的黑暗中,野木微微的光芒,垂挂枝头的果实只待成熟的一刻。营火些微的噼啪声,同伴交织的呼吸声,还有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仿佛能从这黑暗中感受到无形的生命的脉动。生灵的骚动,我失神地望着夜色的尽头,沉浸于某种境界,似曾相识的境界。

    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连霜环是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她不忍将扰了我的好眠,所以也没将我叫醒。幸好并无遇上妖魔,中间营火虽灭了阵子,也没什么事情发生。葛良的烧果然是退尽了,人也有精神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吃下干粮和野菜粥后勉强可以上路。

    一路走走停停,不日竟至坤县。大约实在太久没有结果,理应热闹的升山季节却冷冷清清,甚至不及平日的白虎大街。通往黄海的云道在一片云雾中若隐若现,我在云端静静地眺望了阵子那完全看不见的蓬山,始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会是等待着的命运,亦或命运所等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