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学子们霎时是噤若寒蝉,有几人的脸色已经煞白,大家都想起了庆东的现状,不觉地认识到此时看来得志的升仙,只怕是要用半条命做抵押。
燕易是殿上唯一显得有些闲致的人。本来,司马之职就是领军打仗的武将,燕易是历过伐王朝的人,难免不有些嗜武之气。只是极少会有两军对阵的状况——像伐王那样的君王原本就是千古少有的希罕事情。没有领军打仗的机会,找个把妖魔来消磨自身多余的精力,对这个武功高超的男子而言,和游戏无异。
所以,此刻满室危坐,唯有他半盘着腿,倚在椅背上,双眼似睁未睁。看见新进的官员们那个个惨白的脸,一道精光在眼中稍纵即逝。察觉他的变化,太师伯望的脸上一僵,随即露出老狐狸似的沉思,古怪地对着学子们笑了笑。松柏虽有所觉,但浑不知两人心中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后颈似有凉风,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官员新进的拜揭仪式原本程序复杂,只是由于玉座尚且空悬,又值多事之秋,一切从简。松柏原就不惯约束,着着礼服浑身的不自在,幸而只是由御史宣科了宫中的主要规制,宣毕,就得到允许离开严华阁自行行动。临出门前松柏暗自做个鬼脸,有些遗憾,如果不是姐姐去升山,今天应该能看见自己入仙籍。虽然义父是他最崇拜的人,冢宰则多了份敬重,亲身父母则因为毫无印象少了份真实感,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水镜姐姐无疑是最亲近的人。至少要站在姐姐身后的理想在水镜升山之后变成要成为姐姐治理国家的肱骨之材。以这样的目标而发奋学习的松柏其实有时也会有暂短的迷茫。姐姐给的字是“乙悦”,比起体验为人本身,她并不赞成自己走上仕途,虽然她也明白,身为太师伯望的养子,松柏注定是要出仕的。
从严华阁外的长廊向西方眺望,是云海之上无尽的穷碧,所能见的仅是那极天一线难以言喻的光带。那里是这个世界的中央,神仙的国度……他不觉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出神地望着。
他知道此时,在世界的另一头,水镜姐姐正在穿越一条充满危险的荆棘之路,为了成为新的王。姐姐是个对王道不信任的人,相处这么久了,松柏也渐渐了解她的想法,同样的,冢宰与太师也非常清楚,正是因为此,有着智者之名的她才会迟迟到如今才踏上升山之途。……毕竟,姐姐还是去了。庆无王,惟待少师。松柏对于水镜身为鹏雏这点异常坚定的相信。
幼年时,他常常做着这样的梦。他会梦见一个既是而非的水镜,用冷漠而怜悯的目光俯视着什么。看着那样的目光,他了解了什么叫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确实是和水镜姐姐有着一样样貌的少女,可是,松柏却无法想象姐姐会露出那样的目光,因为那并非是尘世之人的目光,那是——
“远甫?”同期的好友彭宁奇怪地看着他,“怎么突然不走了?”
“啊,无事。”松柏尴尬地笑了笑,“想起些旧事,所以走了下神而已。”
彭宁对于松柏的时常发楞走神倒是有些习惯了,只是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对啊,听说你入塾前一直是住在金波的——果然是和我们这些下界的人不一样呢。”他有些酸酸地道,“方才就让你小子一人在那出风头了。”
松柏闻言苦笑,虽然好友并无恶意,但也知道关于太师是自己义父的事情终还是在众人心中有些隔阂。
彭宁与他相交多年,方才只是无心之言,出口已知触了他的忌讳,忙用话扯开,直嚷着叫松柏请客,立时得到了一干学子的支持。打打闹闹地倒让沉寂许久的金波凭添生气。
严华阁中,燕易听见外间新上殿的学子的喧闹声,摸了摸鼻尖,只说了句“好命”。被冢宰虎眼一扫,只得将神思放回这眼前的一片愁云惨雾中。
太师伯望对他的小动作只作不见,随手拿起一旁抚案上的朱漆火封。看着触目惊心的朱红色封条,捻着长须的手不觉加重了几分力道,断下银冉数根。
朱封已然被开启,内中的内容他与冢宰也都看过。总共不满十个字“维龙民乱,城破,援,火急。”
送讯来的并非维龙所处的麦州官员。事实上,麦州的州牧在十多日前就已殉职,新任的州长和牧伯也在上次的突围中失去了联系。故而传递这份信息的是正统的官吏体制之外的力量——暗影。那是一师一宰为了控制玉座空悬的乱局而刻意缔造的精锐,所以才能够在瑛州已被妖魔包围的情况下突入重围。
庆东自伐王失道,国政就依赖于一师一宰的治理。然而毕竟是玉座空悬,天无正日,前朝不乏地方官员乘机割据势力,甚至犯上作乱的前车之鉴。所以,两人才暗中建立了暗影,以在牧伯之外监督地方官员。二十年来,庆东能相安无事,暗影之功不可没。
只是,暗影如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存在,故而两人从来对其存在讳忌莫深,不让第三人知晓。即使是水镜也完全不知。但眼下事情已经是万分火急,也顾不得许多。此时拿出此信无疑就是让暗影的存在曝光。要知,这屋中可都是修炼得法的精怪,暗影之事固然隐秘,怀疑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因为一师一宰威严所致,两人死活不认,别人也无法子。
朱封在三师六官手中,转了一圈,最终回到冢宰手中。好几位大臣的脸色都变得铁青。
民乱啊,终于也到了尽头么?太傅渡香攥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掌心上留下一条血痕。她原是先先代残王的公主,素有贤名,甚至因为劝阻残王杀戮而被残王长期幽禁,在金波宫中的地位仅次于伯望和翘吕。多年的阅历,长期站于玉座旁览视全局,她很清楚民乱意味的是什么。那比妖魔更危险,比天灾更可怕,甚至要比官员谋乱还糟糕。民乱所代表的是民心的背离,甚至有可能即使升山成功也阻止不了国家的崩坏。戴极就曾经有过这样的例子,最终是玉上干预,王室更改宗姓才得以平息。
“这可如何是好?”太保典素来缺少主见。也难怪,三师本来就只是谋臣,不参与朝政。因为历着假朝,伯望才不得已地帮助翘吕管理朝政。而宫务素来由渡香太傅治理。典的太保是伐王所封,因为虽然没什么政绩,可也是个安分的老实人,所以伐王归天后,翘吕并未撤去他太保头衔。此时听闻民变,倒也还有见识,立时慌乱的不知如何。
“……先派人将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吧。”天官长狄裘叹了口气,心中对暗影的存在犯嘀咕,可现在并不是追究这种事情的时候,“现下瑛州自顾尚且不暇,金波驻军虽有五万,可根本不敢分出去——实在,即使五万尽出,也不知有多少能突出外面的包围……”
“附议。”地官长未央沉声到。
诸人合计了阵子,也觉得除此之外确实别无他途。所以决定派出十数精锐向麦州去打探虚实,等对事件有所了解才决定下一步。身为最高军事长官的夏官长,燕易却表现的反常的沉默,一语不发,只点了点头,等众人议定,淡淡说了句要去城中看看,就匆匆离开。伯望与翘吕对望一眼,知道他对于暗影的事情不快,也自由得他去。
燕易自然是不快的。如何,他身为大司马应该掌握庆东所有的军队,如何有一个私下的部队,他竟然全然不知。对于这样被上司架空,即使知道两人是为了庆东着想,并非出于私心,但心中总是有些疙瘩。况且现在情况非常,他无法当面指摘,只好在心中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