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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四节
    从侍官手中接过外氅,他快步走向御厩。司右闻音见他脸色不佳,也不知出了何事,还以为是上司担忧妖魔围困瑛州的缘故,心中暗自感动。问了声,大人要何人随行?

    燕易的脚步微滞,听闻音语中略带了些惶恐,也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迁怒。随口道,霜环——话甫一出口,才想起自己的得力助手早已随着水镜升山去了。干咳几声,掩去尴尬,想说不用人随行。背后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来得竟是松柏与一众的学子。见燕易在,原本还吵吵嚷嚷的一群人居然霎时静了下来。燕易心中稍稍得意,可惜不过屈指,学子们就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其实,因为燕易是个坐不住的人,偏生师宰二人严令金波的官员不能随便出入宫掖。他只好借着水镜探松柏的机会出宫,故此对大学的学子而言,也算是个熟识。

    松柏听说燕易要去下界,立时笑的叫燕易发冷,道:“正好,彭宁和衍文刚说有东西拉在家中,愁着不知出宫有什么规矩——现在就麻烦叔叔你了。”

    燕易对于突然沦为保姆的命运一时回不过神来,偏生自己还顶着眼前这小子的长辈的名号,还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更重要的是,现下妖魔横行,若让这两个小子独自出宫出了事端,到时松柏一个哭诉,怕不止太师冢宰那说不过去,水镜回来若是知了,也得把自己骂个灰头土脸。

    “……再准备两乘天马。”燕易妥协,向司右吩咐。

    “三乘。”松柏笑嘻嘻地看着他,拿手指了指自己,“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归根结底是这小子自己想出去玩吧。燕易咬了咬牙,这下可好,自己本还想着一入城就甩手走人……但转念一想,他在心中暗笑,也罢,正想着如何操练新人的身手,就借着这机会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进行实战训练。哼,哼,要做这庆东的官员不懂些自保的武术可是不行啊。

    云海美丽依旧。冷艳的金红被苍蓝衬的分外炫目,莹莹碧空无穷无尽,仿佛将一切的凡尘俗念隔绝其外。而云海下端的尧天城其时已是一片狼藉。从上空看来仿佛是燕易大司马唯一一次做的包子那样的凄惨。

    当一脸老实忠厚的松柏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的形容,燕易几乎有一脚把他从天马上踢下去的冲动。那次一时好奇的插手厨务对他而言可说是一辈子的恶梦。

    顺手将愤恨发泄在一只冒冒失失冲向他们的马腹身上。此时,他早已忘记出发前想锻炼新人的初衷,让松柏他们无意间逃过一劫。只是,他那一脸的杀气配上一把血淋淋的银刃,形象和绿林大盗无异,效果出奇地将三人的笑声扼杀在喉中。对这样的效果颇为满意,他将爱刃“惊鸿”收回鞘中。

    “你二人家住何处?”他问。

    “吸……西坊。”衍文舌头打结,话都数不利索,“我二人世代为邻,彭兄就住我家对首。”

    “看,那座朱红的牌楼后门就是了。”松柏指着一座颇具规模的院落。

    燕易点了点头,突地古怪一笑,低啸一声。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四乘骑兽以近乎坠落的速度向地面俯冲下去。霎时就听得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是晴空的惊雷一般。估摸着至少有大半个尧天城都听的清清楚楚。

    彭宁和衍文不仅是邻居,上溯血缘,还是不出三代的表亲。不过彭宁家走的是仕途,祖父和父亲都是教席出身,虽然三代里唯有一个县正,但总也算做有头有脸的书香世家。

    衍文家却是个大地主,原先住在城外,良田千亩,后来吃饱闲钱,也动起走官场的脑子。先是在西坊置了产业,举家入城,后又和彭家连了姻,沾了点书卷气。衍家还有一奇。由于人丁不旺,到了衍文父亲,还是一脉单传。故而衍文的父亲为了多承香火,几乎是年年往里祠求子。偏偏一连十年,结果就是,衍文有了四个姐姐,五个妹妹。

    彭宁和衍文年纪相差无几,可说自小青梅竹马,两人天资都不差,一路相伴倒是一起读上了太学。两家都觉得光荣啊,想着过个四五载,起码还能出个地仙,也算光耀门楣。未知两人还着实是运气,才是两年光景,就有来报,双双被推了官职。别说是个还没授实职的虚衔,那可是殿上啊,将来不可限量。

    四人降下,已引起大骚动。实在被三人这样一叫,没人注意才是怪事。因为怕是妖兽来袭,出来的家丁杖身都提着家伙,小心翼翼。近了见是四人骑着骑兽,才放下心,呼啦拉又出来一片。三人惊魂未定,脸色煞白。只有燕易一人,气定神闲,一派潇洒地点蹬下鞍。

    见是彭宁和衍文,家丁忙拥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三人下鞍。早有人奔进内堂通知两家的主人。可巧降落的是彭宁家的院子,家丁将四人让进内堂。不一会儿的功夫,门外匆匆走入一位银发老者和一对中年夫妇。样貌普通,倒是颇有儒雅之气。正是彭宁的祖父和父母。几人前日才刚听说彭宁要入宫授职,日子正是今朝,未知怎么突然回家,不免惊疑。

    两下相见,还未坐停当,就有传,衍家夫妇来了。忙不叠让进两人,当下都是心肝独子,素来牵肠挂肚,此时少不了是问长问短,倒一时间把个燕易与松柏给冷落了。

    燕易正独自一旁摇头不语,外间又是一阵的喧哗。他诧异地折头望去,还未见人,就发现衍文刚有些血色的脸竟瞬间变得更白了,而彭宁与松柏却是一脸古怪。心中奇怪着,就有香粉味扑面而来,一众的莺莺燕燕,原来是群娘子军杀到。

    众女踏入堂上,只见内中一位年纪最长的女子,将手一挥,竟整齐划一地静了下来。对堂上长者欠了欠身,就笑盈盈地看着衍文。

    衍文无法,满脸的不情愿地移步上前,道:“大姐。”

    女子笑得更是灿烂,柔声道:“弟弟不是在金波述职么?如何今日会回来?——莫不是述职第一天就犯了错,被踢出宫了?”口舌竟是犀利无比的毒辣,说着一挑柳眉,扫了眼彭宁。

    燕易也算是获得有岁数的人了,这般女子倒是少见。轻咳了声将诸人的注意引来。老者与两对夫妇其实早已注意到他。松柏和他们都是认得的,这武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却不知是何人物。此时,老者问:“宁儿,不知这位公子是?”

    彭宁对燕易被称为公子显然有些对不上号,稍稍怔了下才将燕易的身份必恭必敬地介绍于诸人。众人大惊,直呼怠慢,立时就呼啦拉地跪下一片。大司马啊,在他们看来是如此高不可攀的官职呢。何况燕易固然看起来年轻,实际的年龄可要比彭宁的祖父还要长上几岁呢。一下子倒让燕易有些不自在了,忙请诸人起身。

    坊间人家,短长立知。也是拜方才三人的惨叫所赐,不一会儿这西坊的乡里已全知晓彭家来了个大司马。于是,沾亲带故的,各人寻了点因头,都奔彭家而来。彭衍两家不胜其扰。总算是光耀之事,固然麻烦,也恨不得满城皆知。唯是苦了燕易,原本出金波是为了寻清闲,现在倒成了众星捧月之势,时刻有人盯着,不得不端着稳重得体的架子,免得失了礼仪,叫太师知了,有的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