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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七节
    倒映在凸起的球面上的,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苍白的没有杂质的须发……七百年的岁月,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即使是仙人都无法抵挡时光这样的侵蚀。不老不死?他有些茫然,老,这个概念究竟要用什么尺度来衡量?

    历经了六朝的贤者,看着十数的王星从诞生到坠落。从某种意义而言,庆东的太师伯望已是一个超然于君王和国界之外的存在。他并非是这世上活的最长久的人,过千纪的仙人,光是玉京就能找出十几个。他的卓然在于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过尘世的仙人,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于王道的失望、绝望。总是在庆东最危机的关头冷静地筹谋一切。庆之白岚,人们之样称呼他,因为他总是如同清冽之风为庆东扫去阴霾……即使他本身看过远比别人多的黑暗。所以,他是特别的——庆东最贵重、宝贵的“宝重”。那个少女,他最小的弟子,在一日放下手中的国史一脸若有所思地这样说。

    七百年,青山亦老。若是这样说的话,庆东的白岚其实并不能说老迈,至少和常人想象的不同。除了那一夕化白的须发,宣伯望的容颜还是被静止在七百年前的时光。四十余二而登仙籍,壮年而已,算的上意气风发。七百年的岁月所改变的是他的锐气,而非外表。那些曾经的同跻只怕很难想象当年那个目光炯炯的意气书生现今的目光却是深沉如渊。他毕竟还是变了……而那位他曾经满腔热情,愿奉上所有才智的王者却已然化为尘埃。

    行云,龙行云。除了庆东的史官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一度如晨星般耀眼的天才?看不清清浊的褐瞳中飘过如云如雾的思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际的玉佩。在那个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七百年前的岁月,那个会叫自己师兄的少年,年轻的王,庆东的星辰,光芒使周围的人都显得那样苍白……

    从某种方面而言,水镜与他极是相似……被眼前奇异的紫珠唤回现实的时空,太师伯望微蹙起眉头。杰出的天赋,弱冠而名满天下,喜欢思考些有的没有的问题,耀眼却不会让人觉得讨厌。水镜,自己最幼小的弟子,有时连自己都无法读懂的孩子。为何明明自己早已听说那暗暗在庆东流传多年的谶谣,却绝口不提送她升山的事情,连现在都是因为翘吕的缘故……自己是在害怕,害怕想起过去,害怕她会和曾经的那个人一样,在未来,用虚无到叫人恐惧的目光看着自己,说,累了。

    人,而非神。可笑的是,在七百年后的现在,当那个与他极相似的少女用缥缈的语气说到,老师,王终究是人而非神时。自己才猛然醒悟了他当时的绝望。

    朝如青丝暮成雪。三千白发,是唯一提醒他七百年岁月的蹉跎。失望?绝望?宣伯望对着被扭曲的幻象苦笑,若无曾给过希望,又何来失望和绝望?可笑,可笑自己这七百年来欺世盗名的贤者皮囊啊……

    “太师大人。”叩门声猛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太师伯望不可查地轩动了下眉头,用力合上手中的紫檀木盒子,清了清嗓子,沉声到,进来吧。

    三天内的第二道朱漆火封!

    麦州,麦州维龙何时就成了如此藏龙卧虎之地?庆的栋梁,冢宰翘吕紧紧攥着拳头,若非被宽大的袍袖遮着,谁都能从那泛白的关节上看出这位位极人臣的冢宰大人心中的狂乱。

    只是,冢宰毕竟是冢宰,假朝实质上的当家并不是虚有其名。所以,固然内心烦躁愤怒,他的脸上却是丝毫也看不出波澜。现在,他用极平淡的声音,成功掩饰去自己的真实情绪,淡淡地问对手坐着的太师:“让暗影做的调查还没回来么?”

    若论心思深沉,太师伯望又何尝不是有过之之人,表面功夫可说炉火纯青。只见他轻拂长须,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温温和和地说:“一面要查那些人的底细,一面还要注意时局……他们再有本事,也毕竟是人,人手终是太紧了。”

    翘吕也知所言句句属实,只是——想起第二封朱封上的内容,他又如何能不着急。一支刚成立不过五日的叛军竟然已经攻克了两座城池!叛军的人数也从千人锐增至上万。这般触目惊心,以一个当权者而言,他还能有心思来详做平和已经是个奇迹了。

    “五日两城……”最后看完火封的春官长纳岚呻吟地念出这几个字,一直颤抖着的手再也拿不住信纸,掉落下来。

    “要尽快着人镇压才好。”秋官长莫柯是六官中唯一的女子,但行事却是最为雷厉风行的,只听她愤愤地说,“真是搞不明白那些民众。玉座空悬,妖魔为祸,天灾横行,那也不是我们愿意的。冢宰与诸位这般如履薄冰地管理国家——如何他们就不能体谅下朝廷的难处?”

    闻言,天官长黄腾白了她一眼,道:“你糊涂了么?说这般没见地的话出来?”

    他与莫柯乃是夫妇,两人欢喜冤家,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针锋相对。不过今日黄腾之言倒绝非与妻子抬杠,说得很是在理。莫柯又怎是愚昧之人?只是性子太直,经事脱口而出,不懂得藏着掖着。说的也不过一时激愤之语。不然以她做了两朝的秋官,怎会不明白,民乱并非单直的是非黑白就能整理清楚的。说什么体谅朝廷的难处,在民众看来妖魔为祸,流离颠沛,无以为生就是怨恨。这时,只要有心之人,投下问路石,将矛头引向朝廷,这积蓄多年的怨气自然就向着朝廷去了。

    未央看着两人苦笑了笑。派兵?现在的金波还有兵能派么?

    妖魔困住瑛州已有月余,自己这个地官长基本没有实物可处理,所以抽出空来帮燕易整顿瑛州与金波的禁军和守城军的名册。虽然表面上没人提起,但是谁都清楚,妖魔之祸已经几乎到了饱和状态,军队必须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若是升山不果……他皱了皱眉头,打了个冷战,实在不敢再想象若是这次升山依旧没有王诞生,这个庆东会陷入如何的绝望。

    庆东最后的希望……一个少女,即使那是誉满天下的水镜少师……这样的事实也总是叫未央这般的为吏长久的“老人”有些不适应。更何况——想起那位少师,未央的脸色沉了几分。与眼前这些寄予她厚望的人不同,自己显然对她还存在着疑虑。

    并非讨厌或者厌恶这位少师,也并非觉得这个少女有什么不适合成为王的地方。恰恰相反,虽然与水镜少师不如燕易般交情深厚,但若将金波比作以冢宰和太师为家长的大家庭,未央恰如其分地处在一个温和的兄长的位置。事实上,不会有人真正讨厌水镜,不仅因为对于缺乏生气的金波,她是近二十年来少有的年轻血液,也因为那个少女确实有如其名字般的温润平易,所谓月一般皎洁的光芒……

    只是,未央心中的不安并不因为想起她种种的优秀而平息,因为无法看透。清澈的水,将所有的污秽都映照出来,反而叫人惶恐。水镜心中的疑惑,她对于王道的惫怠……这屋中的几位大约都看在心中了,正因为此,自己才更不明白,他们究竟何处来的自信,相信那个少女会将庆东拯救?水,所呈现的只是它之外的东西,而非它本身。无法看透那个少女的可能性,自己才会如此忐忑。

    “派兵……”冢宰沉吟的声音将他的胡思乱想打断,他这才想起,眼下所迫在眉睫要解决的乃是维龙的民乱和那些围城的妖魔,不然,也轮不到自己来考虑水镜会将庆东变成何种模样。

    说起派兵……未央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斜对面的好友,有些奇怪,行军打仗,主管这些事物的六官长之一——大司马燕易这个原该最关注此事的人,如何此时却默不作声,一脸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