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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八节
    “大司马。”冢宰翘吕也从派兵上想到了这个夏官长,微侧过脸,问,“汝看此事可行否?”

    燕易显得没什么精神,一脸漠然,不见些动容,手拂过膝头的惊鸿剑,目光落在自己的衣摆上。

    “行不行,原不过是在人为而已。”他干巴巴地应对到,“兵行险招,致死而后生的事情也是有的……舍求之间,明哲保身,抑或鱼死网破——那不过是大人一念之间。”他偏了偏头,顿了下,“维龙目下情势不明,下官也不敢妄下断论。不过若说是保护瑛州,下官倒是能大致知道——”说着他伸出一个手指,微微一笑,“一季,至少还能撑到下一个安息日。”

    众人闻言皆震。太师伯望却是也是一笑,淡淡到:“呵,这般说来,若是水镜这次升山不果,我庆东怕会成为十二国以来第一个被妖魔迫至弃都的国家呢。”翘吕听了他这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脸色立时难看。见多年的老友这样的脸色,伯望抚掌大笑:“太宰莫急。劣者昨夜观星象,庆东青龙有王星隐约——吾主将生也。”

    多日来唯一一个可算是好消息的了。众人也不疑太师所说可能只是安慰人心之语,脸上倒都露出喜色。

    “早该叫那丫头去升山的。”燕易的石头脸终于是松动了,水镜能升山成功,他是最感高兴的了。其余几位官长也出声应和,太傅渡香一直凝重的脸上也有了笑容。

    翘吕心中忧喜参半,但面上到底是缓和了。叹了口气,他叩了叩扶手,沉声到:“先不提那丫头——呃,水镜少师的事情,维龙那件事——”

    几人这才想起眼下还有这么一摊子十万火急的民乱。升山成功妖魔固然能消失,可民乱却不会随之而消散啊……难不成,还要等水镜回来再着手整治么?诸人相互对视,都觉得有些难堪。

    虽说如此,各人的心思可各不相同。与水镜不相熟的,想的是新王年轻,自己这帮老骨头却还镇不住局面,到头来要个毛头孩子来收拾残局……原还能持着元老和长辈的份子,在新王面前卖个老脸,若是最后让新王平定民乱,立下杀威,自己这些个老人的脸面要往哪里搁去。

    冢宰几人想的又是不同。翘吕深知这个养女看似冷傲淡漠,其实是个心地柔顺的人,着实见不得血腥的主。本来,女孩子家生了这种性格并无不对,可——以为王者而言,这是弱点啊。他叹了口气,眉头中间的川字更深了,那是绝少不了血腥的长途,并且不死不归……难道,自己要让甫上玉座的女儿就沾上血腥?!——再给她些时间吧,翘吕有些疲惫地想到,那个孩子所抱持的纯净而天真的想法,虽然自己明知那种天真对于她将行的王道而言乃是毒鸩,但是,不可否认,这也是这个孩子的光芒所在……以一个父亲却将女儿推向孤独的玉座,自己所能做的也只有让她的尽可能平静地认清一切。无论如何——尽自己所能的让清爽与无瑕的光芒再多存在些时间。

    他将视线投向身旁的老友,从其眼中看见了相同的光芒。太师伯望,庆东的白岚用洞穿岁月的了然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派兵!”庆东之冢宰的青金之瞳中露出丝血腥的坚毅,与他常日来的儒者形象大相径庭,那种杀气竟给人以气温骤降的凌冽,这室中之人看见这目光莫不心头一震。在座的都是在殿上二十年以上的人物,哪个会不明白这位冢宰大人此时目光中的寒意意味着什么。

    燕易却露出丝笑容,一侧的剑眉飞轩,一扫几日来反常的阴沉脸色。“就等冢宰大人您的这句话了。”他离座上前,抱拳于胸,端端正正地拱手到,“下官愿为先行。”

    对于燕易的主动请缨,翘吕虽感欣慰,却也不得不迟疑起来。民乱乃是当前最可怕的危机,如论严重性,远比目下的妖魔之乱的危害要大,而且复杂。这样的事情并非任何一个将军或者官员去镇压就可以了,最佳的途径是解决症结,以最小的牺牲来平息民乱。文武之中,原是燕易去最叫自己放心的。但是,虽说妖魔之祸一旦天启完成就会渐渐消弭,可毕竟在升山还悬于空中的时候,那都是件火烧眉毛的事情啊。守军是明显不足,所以自己连水镜升山都没同意让燕易随行。现在还要分出一部分的人手去处理维龙的事情,燕易这个大司马若是离开……

    未央从冢宰说出派兵两字起就已预见到好友的行动。待见他果然主动请命,不由用手扶了下额头。这个家伙呢,方才这般无精打采地说什么不敢断定——根本打从开始就打算攅得着冢宰发兵平乱,好请命出去。所以才会早早地把自己拖去帮他准备什么军备的。不过冢宰大人显然还有些踌躇,他也明白这位上司担心的是些什么,眼看着燕易终是沉不住起气,眼中开始露出焦急,他认命似地叹了口气,倾身上步。

    “大人可是担心燕司马离开后,无人统领禁卫?”他朗声到,余光却瞥过身前燕易的背影,看见好友身形一僵,可想而知会露出怎样的脸色,心中暗笑,口中继续到,“下官不才,愿代为暂摄。”

    有未央,确确实实是武将出身,和燕易曾同为小司马,才会成为至交好友。有家算的上庆东数一数二的将门,列代名将辈出,而这有未央是个异数。

    有未央,有家嫡子长孙,却偏偏是从太学升入仙籍的,而且颇得当时还只是地官长的翘吕的器重,但却因为有家的当家,他的爷爷,有老令公的竭力反对,才成为庆东历史上第一个从太学进为将军的官吏。未央虽然生性不羁,极重孝道,不好硬忤逆了祖父的意思,直到祖父过世才请辞了小司马的职位,又转从遂人做起,成为现在的大司徒。

    翘吕自然清楚未央的才能,有现任的有家之长来主持军务他自然放心。于是点头称诺,取出半枚虎符交付燕易,又写了一道手令让他带去,以好便宜行事。

    禁军与守军在一起,庆东现在能保证调遣的兵力也不过五万,他略加思索,给了燕易精兵三千,清一色的骑兵,几乎倾尽了金波中的骑兽。人数虽说少了些,但对方号称上万的兵士,起先也不过是流民,何况翘吕至今仍寄希望于和平解决此事。

    只是,希望最好,以一个上位者而言,他也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青金之瞳眯成一条细线,内中的精光却比何时更盛。此时,这位庆东的栋梁展露出的乃是他从不曾在自己的养女面前出现的另一面。“只有三千。”他将目光落在燕易身后的玉柱上,语气平淡地说,“不会有援军,大司马可能承下。”

    燕易那般无法无天的人,在他的面前愣是微垂下头,恭敬地应到:“易当尽全力。”

    “……最低限度是不让事态更恶化!”指节轻叩桌延,翘吕继续到,“我要的是确切的保证,”他猛一甩袖,目光暴涨,“燕易,若是事情办砸了,你就不用再回这金波宫了!”

    燕易身形一顿,却意外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冢宰,郑重地说:“易领命。——若事不力,当自谫军前,决不厚颜苟活。”

    未央立于他身后,闻言一皱眉。这般重的誓言又是何必呢?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身前好友的背影,对他这种硬直的脾气颇为无奈。冢宰语气虽重,但仔细品别,话中还是留有余地的。以燕易的身份,若是治乱不力,想他自己也没脸面回来;而若是民乱失控,……搞不好金波本身还能不能撑过去都是未知呢。可……唉,这个燕大将军哟,见他这多年韬光养晦的模样,我还真以为他能修心养性的了,哪知他根本本性难移啊。

    翘吕听了燕易这般重的誓言目光也是一震,不由点了点头。“好,苍弦,”他极罕有地叫燕易的字,“此事就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