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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九节
    殿上,方才甫知王将生地喜悦一下子被肃杀之气所替代,燕易的誓言就在耳边,诸人的脸上也因此多了层冰霜。

    轻笑之声如春风拂面,庆东白岚的微笑使满室寒意终见裂隙。“今日之事就这般定下吧,”他说,“诸人也散了准备去——苍弦,请随老夫一行。”

    燕易,燕苍弦有些疑惑而木然地看着前方仙风道骨似的背影。宫灯在略嫌昏暗的长廊中无力地摇摆,仿佛这庆东现在地命运一般不定。虽然还已是日出时分,但这深宫之中黑暗依旧存在,只是,不愧是白岚呢,他在心中赞叹了声,仿佛黑暗都为之却步,飘然于其外的高雅。

    只是,为何要将自己留下?燕易不解地摸了摸鼻尖,照理此时作为马上要领军打仗地将军,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要整理军备、挑选人手,而不是和太师这样的文官来探讨什么……

    “大司马?”恍恍惚惚竟已到了三公日常办公的玉虚阁,燕易面对手捻白髯的伯望太师猛一回神,不自然地笑笑。

    “呵,在奇怪老朽为何此时将你招来么?”伯望了然地看着他,示意他随意坐下。

    “嗯,”燕易对玉虚阁也是熟捻的,拉了把椅子坐下,笑得有些讨打,“原来是不知的,不过方才太师您唤我的刹那倒是想到了。”他随手翻了下案侧的书简,漫不经心地回答,“是我昨日带回那紫珠的事么?”

    精光掠过深褐色的眼睛,燕易极意外地从这位文臣之首地身形中感到了武者才有的斗气。他突然想起,眼前这位看似儒雅文质的太师其实是一位活了七百多年的仙人的事实。能在一国的玉座旁安然七百年……是否这位太师本身其实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虽然从未听人说过伯望太师会武,但也并不表示他不会……

    “……苍弦果然是个聪明人。”伯望太师掸须微笑,“冢宰让你去维龙确然是上选——我还正担心他顾虑金波而不愿放人。”这样随意地指摘评定冢宰决策地,满朝也只有他有这份胆量和资格呢,燕易在心中咋舌。

    “……”伯望太师却并无再说下去地意思,从怀中掏出紫檀木盒,打开,幽幽的紫光霎时晕开,倒宛然有种紫莲寂开的味道。

    “太师可已知此为何物么?”燕易似乎皱了下眉头,紫珠的光芒让他想起前日夜中的苦战,心有余悸,有些奇怪。太师难道不怕将那朱鷩引来金波么?

    “……”伯望摇了摇头,目光微滞,“老夫亦不能知晓——最难在此物已炼化那朱鷩之目为一体,气息更加复杂,即使老夫用心念去探究亦无法明白。”那果然是朱鷩底残目呢,燕易瞳孔一收,但听说连太师都拿紫珠无法,不免觉得头痛。

    伯望顿了顿,把盒子合上,起身将之放在身后的博古架上,又转回身坐定。

    “燕易你往维龙,可否顺道为老夫去找一个人?”他侧着脸问,也不看燕易。

    “呃?”燕易一怔,呆呆地看着他,“不知太师欲寻何人?”

    “……一个故友,”伯望的指尖些微地动了动,似乎在做什么决定,“嗯,是个文士——大约四十左右年纪,名字——叫做白昭,我结识他时他正在维龙一家私塾做先生。”

    燕易更是意外,文士?太师能将一个文士称为故友应该不是普通的人物,转念又有些奇怪,若是能人之辈,为何不荐到朝中为官?

    见他的表情,伯望太师自然明白他的想法,摇了摇头,索性摊开于他:“你莫讶异,那人乃是一等一的见识,我也有心荐他入朝为官,可惜他也有些心气,不愿等闲入朝为官的——我十多年前结识他,那时玉座空悬,我也不便勉强。”

    又到:“这番着你找他,一来为着他曾说过一件宝重与这紫珠有几分相似,所以才想请他来参详,二来——”庆东的白岚微笑,“等你那厢维龙事毕,水镜升山也该有个结果了,或许让他与水镜谈谈,他会愿意出仕助新王一力。”

    燕易不禁有些羡慕起水镜,庆之白岚如何的人物,冢宰又是何等的谋略,而深得这两人宠爱被呵护至深的少女呢。他摸了摸鼻子,露出招牌似的苦笑。“我明白了,一定会将这位先生带回金波的。”他向太师承诺,真心地希望水镜的王途能坦荡无碍。

    伯望太师背着身后,半卷的竹帘中透出的晨辉,对着眼前的男子颌了颌首,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件玉石坠子。“汝的主务还是平乱啊,”他眯起双眼,淡然到,“那种高隐之士,亦很难说还在麦州停留否,找不找到,请不请的来也多是缘分之事,不用太过强求——平乱事重,寻人的事情交给暗影也罢——那于他们乃是轻车熟驾的事体。”

    燕易听见暗影之名原有些不快,但很快被伯望太师手中那枚玉坠子夺去了注意。极普通的貔貅造型,唯一奇怪的乃是通体白玉的貔貅双目上是金红的两点。细看才发现,原是白玉貔貅在双目处被镂空,这金红的两点乃是外间的曦辉映射透入的。

    “这是调遣暗影的信物。”伯望太师将玉坠向前一递,“三千精骑,加上暗影——老夫的直觉,此事还得用非常手段,若想用最少的牺牲平息叛乱,精骑只做威慑,暗影才是真正行动的关键。”

    直觉么?玉坠在眼前摇摆不定,燕易的心中亦不平静,几乎可用苦涩来形容。鬼才相信什么直觉,这位白岚大约从一开始就已将局势看的通透,或者连冢宰大人也没能完全了解老狐狸的想法。所以自己才讨厌文官啊,他有些哀怨地接过貔貅在手中紧了紧,以最小的牺牲来取得最大的利益,文官们就喜欢玩这些权谋的事情。

    然而,怨念归怨念,燕易毕竟是燕易。他明白当下是以民生国基为重,更何况,还要念一份水镜的交情。说到底,白岚的心思也全是为庆东的国祚,并非谋着自己的私利,这样想来,这种被作为棋子来布局的不快也渐渐淡去了。只是突然想起水镜的话,世人本就是上天的棋子,为何被人当作棋子就觉得难以忍受,而沦为神的棋子,却觉得自然呢?不由一哂。

    武将使用武力,文臣则用智慧,那不过是每个人的力量不同而选择了不同的道路,自己又何必在这耿耿于怀?想到此处,他恭敬地向太师施礼,到:“易知晓了——若有不周之处还往太师为易指点一二。”

    燕苍弦言毕抬头,看见晨曦之光将金波镀得几近悲壮的辉煌,而背对这光芒的庆东之白岚正用带着倦意的欣慰的眼光看着他。他不知是因为光芒刺痛了眼睛,还是因为什么,不过,在这个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白岚守护于玉座旁七百年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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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貔貅,小巧而精致,单看材质就知是上品,更惶论工艺上的巧妙。白玉质脆,要凿出这样小的孔眼不知是费了多少才成功一个。只是,那不过是用金银来衡量,价值不菲是事实,但以之作为调遣拥有五千人手,三百核心的组织的信物,却未免普通了些。

    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地玉坠子,燕易其实也明白这貔貅中必然有些什么重点,那个老狐狸到底还是留了手。本性啊,他没什么火气地在心中骂了句,算了算,看在他算计了百年也够累地份上,忍了吧。

    “少爷。”司右闻音乃是此番唯一一个带出金波地亲随,其余的人虽然燕易也想带,但鉴于金波的情势也不怎么乐观,未央固然曾做过小司马,可毕竟离开司马之职多年,自己还是不放心让他一人独力支撑,只好留下可靠地人辅佐他。

    此时,燕大司马正一身青衫便衣倚在半旧地木窗上,看着外间有些冷清地街道发呆。

    离开金波已有三日,三千骑兵此时大约还在半途。军队的目标太大,而燕易的主意是先弄清叛军的底细,所以以打探为名,早一步与闻音两人乔装出瑛州。外围的妖魔对他这样的武将而言不过小菜,几乎是毫发无伤地杀出重围。他也不担心后面地三千骑兵,禁军乃是他一手整顿的,手下的人有几两重可是一清二楚。

    三千骑兵出动势必惊动叛军,在叛军得到消息前他必须和闻音潜入麦州维龙。好在一切出奇顺利,叛军本就是打着召集收留流民的旗帜才会迅速壮大,所以,燕易与闻音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进入维龙。然后,选择了这座侧对着过去的县衙,现在的叛军大将军府大门的客栈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