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还只是群流民……在一天的观察后,燕易下了这般的结论。对对手是这样天真淳朴的人感到棘手,那意味着自己要采取最困难的迂回手法和对方玩谋略,而非使用自己希望的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暗杀,不失为一个迅速、简单而有效的解决方法。他有些佩服起那个甚有先见之明地将暗影信物交给自己的老狐狸,暗影,如其名。
巳氏,据说巳乃是蛇的别称,而蛇是龙的眷族,老狐狸这般解释暗影以巳为姓的缘由。庆东所应青龙之宿,以龙为王的图腾,所以,他为暗影选择巳这个姓。凡以巳为姓者皆暗影之属,他说。
凑巧,这家店,现在燕易所居的客栈掌柜,人人都叫他巳三叔。
“少爷,巳先生来了。”闻音一闪身,让进身后之人,看似随意地反手合上房门。
燕易唔了声,转过头打量起这个掌柜。极是普通寻常的中年人,一身灰色葛布衣衫,两袖的下摆油腻腻的,是常日招呼客人不及而在桌上蹭出的。目光昏黄,脚下虚浮,手倒是老茧很厚,不过虎口处却是平滑的,并不像是个练家子。他倒有些犹豫了,这人真的是太师口中称为精英的暗影么?
他犹豫着不出声,那掌柜的倒先堆了一脸子的笑,卑身到:“这位客官,叫小人有何吩咐?可是小店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
“……在下方才听人呼先生巳三叔?”燕易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些。
“啊?”那掌柜一怔,忙到,“不错,小人排行为三,人人都叫我巳三。”
“……不知先生的巳字如何写?”
“和已字挺相像的,”巳三陪笑到,“不瞒公子,小人字识的少,以前还常闹笑话过。”
“那令尊可是瑛州巳苍辰?”燕易眼中精光一道,追问。
闻言,巳三目光闪动,这次燕易终是捕捉到他的破绽,心下大定,将手中的玉坠垂下,笑道:“先生可识得此物?”
巳三原本一副生意人的陪笑样子已然换上郑重,上前一步,将玉坠拿到手中仔细打量,不出盏茶的功夫,又递还于燕易,看了他一眼,还有些疑惑。但手中做了个暗记,正是太师所告知。燕易也做了暗记。巳三看了,这才放下猜疑。
“吾乃大司马燕易,此番奉太师与冢宰之命为维龙之患而来。”燕易起身,郑重地拱手。
“哦,”巳三点了点头,“‘杀魔’之名,久仰。”语气竟是完全不同日间的低声下气的模样,语气也意外地简洁起来,又回礼到,“将军既得了令主的信物,小人与此方暗影当为驱策,全力襄助将军。”
燕易颇欣赏他这爽快的作风,也不再虚做客套,到:“如此有劳。——”他顿了顿,“有两事拜托先生了。其一,我要尽快知晓叛军核心人物的名单,最好能调查清楚主要人物的出身过往。其二——我离开金波之时,太师还命我寻找一位叫白昭的文士,先生可方便为我打探?”
“白昭先生?!”巳三露出吃惊的神情,又转而笑道,“太师要找他么?”
这下轮到燕易吃惊了,他原以为,这十多年来时局动荡,人海茫茫的,寻人怕是比较难,哪知。“先生知道此人?”
“是啊,白昭先生在这维龙也算是知名的人士。他是县学的老师,一直住在县学的府舍里——前阵子,叛军占领了维龙,县学也停了下来,他才回去城外的家中了。”他顿了顿,又解释道,“他因喜欢小店自制的卤花生,常着小童前来。与小人也算熟识了。”
“可知他现住何处?”
“城西五里处的望乡,将军到了一问便知。”
燕易沉吟了下,又问:“我要办的第一件事,先生以为何时能完成?”
“……明日——午后。”巳三沉思了下。
“好,那劳烦了。”燕易又一拱手,送巳三出了房门。见他临出门,又道:“啊,一会儿让人送半斤卤花生来屋里吧。”巳三一怔,旋即明白,连声说是,走了。
闻音目送着巳三离去,了无痕迹地向四下打量了眼,反手关上门。转身却见燕易紧了紧护腕,试了试佩剑,探身向窗外张望,一付要出门的样子,有些吃惊:“您要出门么?”
“是啊,”燕易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风雨欲来呢,不若乘着这一时的安静去见识见识那老狐狸都能称之为人才的人物。”他将视线投在惊鸿之上,笑得极富兴味。
闻音对自己的上司对太师的称呼,很不以为然。只是,他素知燕易的脾气,苦笑了下,倒不以为意,拿起衣架上的外衣,帮他穿上,又屈身为他拉平下摆的皱褶,抬起头,露出向往的神色:“啊,若是白岚大人都称道的,必然是位仙风道骨的高人——或者还是位隐于人世的飞仙呢。”
“呵。”燕易见他那样子,不禁起了欺负他的念头,有意泼他冷水,“难说呢,老狐狸的城府,谁看得透?一肚子的弯弯肠子——说不定,他说的这人看来貌不惊人,喏,巳三先生就是现证。若不是那个巳姓,就是我也看不出破绽。”
闻音想起巳三叔的生意人平庸样子,那一腔的向往倒确实给冷了下来。他原是有家的旁支后裔,虽和未央那样的长子嫡孙比不得,可也算世族出身,习武入军,然后就跟着燕易,一路进入金波任着司右之职。可算的在羽翼下长大的孩子,心思单纯,以为什么都和说书的人说的似的。这次倒真长见识了。
燕易也没什么心思再逗他,系紧了带子,对闻音说:“……最好别让人知道我不在房中,”他看了眼窗外客往熙来县府大门,淡淡地到,“万事还是小心些好——你且留在屋中做个样子。”嘱咐完毕,他斜身推开侧墙的窗棂,探身出去。下方是一条极窄的防走水的小道,想是极少人用,荒草都长到半人高。他对闻音颌首示意,一纵身跳下去。
白衫,鹤氅,略带星霜的束发上顶着玉质的发冠,端正儒雅的面皮下是三缕清须飘洒胸前。
当燕易坐在白昭面前,看见一个和说书人书中的高人隐士完全一般的人时,实实地吃了惊,几乎被喉中的茶水呛了下。他在心中苦笑到,失策,失策,没想到居然还真是个表里如一的高人啊。
“……呃——不知贵客如何称呼?”白昭先生一脸疑惑地看着坐在对手不停打量自己地陌生人,心中甚是奇怪。自己根本就不认识这个青年,如何小童方才却说他自称是寻访故友而来?然而,这个青年虽然衣着普通,可隐隐有种上位者的气势,倒不可忽视。
“先生勿疑。”燕易不习惯地陪了张笑脸,“在下瑛州司马易,今番乃是受了先生故人之托,特来拜访先生。”
“哦,司马公子。”白昭轻捻须髯,脸上的戒备还未放下,毕竟现在乱世,这维龙更是在峰尖浪顶,“不知是哪位故友还这般记挂劣者。”
燕易笑了笑:“先生可还记得二十年前秋虞江畔煮茶论世之人?”
白昭目光一滞,眉头旋起,似乎在回忆什么。“这……秋虞江,二十年前——”他苦思到,“似乎是有……啊呀,倒叫公子见笑了,老朽近日这记性是愈加的差了啊。”
这下燕易只有目瞪口呆的份了。真不是普通的人物呢,他不禁有些佩服起来,若是那老狐狸知道还有人能完全不将他当回事的,真不知会有什么表情。白岚就是白岚,即使没有庆东太师的光环,走在人群中也是格格不入——啊,不,是飘然出尘的人物。
“这——”他从未预想过这样的情形,一下子倒愣在那里,可对方脸上的苦思显得很自然,自己如何观察也找不出瑕疵,“先生再想想?”他只得这样说。
“……那秋虞江么,二十年前劣者确实是去过,”白昭迟疑地说,“只是,那日似是上汜节,踏青所遇之人不上,劣者却是记不起公子说的故人是何人。”
上汜节乃是颇为重要的节日,踏青濯水驱邪是年年会有的仪式,燕易无法,只好进一步提示:“先生那故人形容颇为异样,应当记得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中年男子。”
“啊,是,是了。”白昭眼中一亮,“看我这愚钝的——公子说的莫不是巳大先生么?”
终于记起来了,燕易大大地松了口气,笑道:“正是,正是,巳公这些年来一直记挂着先生,不想先生倒将他淡忘了。”
白昭白面上一红,有些尴尬起来:“叫公子见笑,见笑了,巳大先生风采卓越,远超常人,吾如何会不记得,只是——”他脸色一正,神色变了,“此公虽衣着如世俗,但气度言语间隐有超然俯视之意,绝非等闲,昭一介布衣,耕读自乐,况且,那日昭拒绝了巳公地招揽之意,以为道不同,不相谋……露水之缘而已。一时却没想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