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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十一节
    燕易此刻才真正信白昭不是凡俗之人,单这份见识和气度已非常人可比。面上的敬重更郑重了几分。“先生高士也,巳公亦曾语小子,先生于俗禄为外物之气节,公言辞乃盛赞之意,绝无勉强的意思。”他拱手到,也不说破身份。

    “……巳公大量,倒叫白昭落俗了。”白昭一笑,语中虽恭,神情倒甚坦然,淡淡一笑应之,“只是,不知司马公子此次又是为何事而来——现下的时事……说是单纯访友,怕是太虚应在下了。”

    所谓明人不说暗话,燕易自然知晓分寸,端起奉茶润了下唇,道:“先生明见,只是——小子先有不情之问,还望先生直言。”

    “请讲。”

    “……先生是否曾见过一件宝重,”他顿了顿,又到,“那宝重状若圆珠,握拳大小,质非坚固,乃是如同液态?”边说,燕易边用余光打量着白昭的变化,果见白昭眼中光芒大盛,眼角动了动。

    “……公子莫非也见过此物?”白昭也不答他,反问,“何时?何处?”

    “……五日之内。”燕易有些奇怪,但是依旧回答到,“此珠现在巳公手中。”

    白昭闻言皱起了眉头,似乎对此事颇为不解,但随即又到:“这——劣者见过此物之事,公子想已从巳公处闻说了……公子可否再详说下所见之物的模样?”

    燕易一听有戏,精神一振。他对那紫珠的来历非常好奇,当下详详细细将紫珠的变异和自己遇上的诸多奇事都一一叙来。

    白昭认真地听着,沉默不言,面上面沉如水,看不出情绪的起伏。不过燕易毕竟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的人,白昭无意识中抚须的动作,轻重之中已泄露了他内心的变化。自己详说完紫珠的形态变化时,白昭似是松了口气,神情也轻松起来,但是后来说起紫珠引来朱鷩之事,他被引起了兴趣,失神之下,下手一重,竟断下几根青须。

    待燕易说完,白昭沉吟了下,语气有些迟疑:“……日已上午,公子且留草舍用些粗陋之食。”竟不提紫珠之事。燕易心中虽然奇怪,但也不敢冒失,看看辰光确实不早,也就应声叨扰。

    两人各怀心思,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也没心思在吃食上,一顿饭吃的竟是毫无一语。席中,小童对白昭耳语几句,白昭告退了阵,燕易本就觉得有些尴尬,自然称请便。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白昭匆匆进来,连声告罪,神情却显得轻松起来。餐毕,奉完茶,燕易正寻思着如何继续话题,白昭先声道:“司马公子,想必公子此番会来见劣者,乃是为了劣者曾语巳公那宝重之事。”

    燕易称是。白昭又到:“公子所言之物确实与吾尝见之珠非常相像……但是,依吾拙见,紫珠怕并非劣者所言的那件宝重。”

    燕易心中一沉,到:“先生如何这般肯定?”

    “……其实,当日有一事因兹事体大,在下并未与巳公明说。”白昭面上微动,“与巳公相见之时,那宝重正在吾手中。”他略带歉意地看了燕易一眼,燕易点点头表示理解,“宝重虽无名,但后有一飞仙赐名为碧双。那珠子也是这位飞仙之物,在下不过蒙其信任暂时借来把玩而已——后来,那位上仙将此物赠予了采王,故而,此时此珠应在长闲宫中。”

    燕易吃了一惊,万没料到这事竟牵涉到一位飞仙和一位玉主,难怪方才白昭会语带隐讳。他又疑心白昭的身份,普通的教书先生如何会认识飞仙和玉主?当下沉吟不决,眉头紧蹙。

    白昭何其灵慧的一人,看燕易的反应,也知他心中见疑,笑了笑:“公子勿怪。劣者与那位上仙也是因缘巧合所识,因吾祖上曾传不二箫曲,那上仙是个弄箫善手,以此而结识了在下。吾一时好奇,见那碧双珠奇特,才以箫曲为条件,向上仙借观几日——至于赠与采王,那是后事,劣者也是后来偶尔闻说的。不然,以我山野村夫,怎有机会拜见玉颜。”

    燕易见他说的合情合理,疑惑渐去,说声原来如此。又想起太师吩咐的事情,于是向白昭提出欲请他一同前往瑛州参详紫珠的奥秘。白昭显然有些心动,但他也知两人身份非同寻常,自己此番前往瑛州,怕也不是光参详紫珠这么简单,故而有些犹豫不决,许久才说:“巳公与公子盛情,实言,昭亦对此物颇为好奇,只是——此间还有些俗务未了……若公子方便,可否待我几日?”

    燕易本就要在此多待上些时日,以了结维龙之事。自然全无异议,当下两人说定,十日后白昭居处相会。

    既然事情已毕,燕易起身告辞,见日头不早,白昭也不多留他。送他出了院子,临到门口,突然问:“……公子可否实告?”

    “何事?先生但说无妨。”燕易一怔,停下脚步。

    “……巳公,究竟是何人?”白昭滞了滞问。

    燕易神情一动,笑到:“先生以为易是何人?”

    “……人上之人。”白昭略一沉吟。

    “哈,”燕易大笑,“巳公,吾之上也。”说罢抚掌而去。

    事情办的颇为顺利,燕易心情大好,一路回城也不觉放慢了脚步。不想入城时却出了些岔子。

    大抵叛军已得到金波飞骑军的消息,故而回城之时,城守盘问突然严格起来。好在燕易也不是省油的灯,加上三千对万人的数量上的悬殊,叛军似乎并没有太将这些军队放在心上,所以也只是多盘问了几句而已。何况,这些叛军军士本来就是城中的民众,对军纪根本没什么概念。谁没有个街坊邻居的,盘问什么也不过走个形式,嘻嘻哈哈的,看不出紧张的气氛。唯一遗憾的是,他原欲隐藏自己行踪的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

    回到客栈,他也不走窗户,索性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进去。不想店里竟是热闹非凡,不但桌子都坐满了人,还围着里三层外三层。他本心中有鬼,不觉就停下脚步,不知店中出了什么事情。正在迟疑之际,巳三眼尖,已然看见他,忙撇下客人出来招呼。

    “司马公子您回来了啊。”他在人前始终维持着个小生意人的市侩像,满脸看见金主的堆笑,“城里有些混乱,不知公子访友可还顺利么?”

    “嗯,很顺利。”燕易点点头,又问,“怎么,店中这般热闹?”

    “啊,是个朱旌的班子——大家都是图个新鲜。”巳三忙应到,又略压低了声音,“午后,城中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戒严,士兵们到处盘查新面孔。在下正巧见那些巡视的军爷在为难他们——您看,这朱旌的班主不过是个弱质女流,哪会是什么奸细。小人一时心软,起了恻隐之心,故而作保,让他们进小人的店中驻息。他们也是个硬气人,不愿白受恩惠,故而在店中表演,不想倒使生意热闹起来了。”他的声音虽轻,又恰到好处地让四周之人能听个大概。燕易闻言,眉头微动,总觉得巳三此举必定没这么简单。

    “这样。”他虽知其中有文章,但一来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二来想来若是需要,巳三必会找机会和自己说明,故而也不着急。向巳三点点头,闪身向后院而去。

    经过人群之时,燕易不自觉扫了眼人群后灵动的纤影,目光不由被牵的一滞。红衣女子执剑而舞,和着盲眼琴师的琴声,一快一慢又契合地惊人。女子妆容虽艳,但浓妆之下,细看的容颜却不过双十,竟是极为年轻的一位少女。而那盲眼琴师,形容虽然平淡无奇,一身淡绿的布衣也没什么不妥之处,但那手中的胡琴却有叫闻者动情之功。燕易虽然自诩为不识风雅的武人,但是毕竟在金波几十年了,耳闻目濡的多了,也知晓些音律的好坏,自然品的出这琴师琴音中的超凡。不觉暗自称奇。

    一切也不过是转瞬的功夫,他脚步未停,已擦身踏入后院,推门进入房中。此时业已掌灯时分,屋中昏暗无灯,四下无声。只见闻音和衣趴在桌上,已然入睡。燕易苦笑了下,欲待斥责,但想想几日来确实辛苦,闻音毕竟是未历过生死的孩子,也是自己训练的不够。想着就放轻了脚步,正欲退出,闻音却已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