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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十二节
    “啊,将——少爷。”闻音猛坐起了身,想起燕易临走时的吩咐,顿时慌了神,“呀,我竟睡着了。”他手忙脚乱地点起灯,“这,这下——”

    燕易摇了摇头,合上门,进屋坐下,道:“算了,无妨,反正我的行迹已露,伪装之事原也不过是为了小心谨慎而已——只是,”他看了眼闻音,皱了皱眉头,“下次切记不可再出这样的差错,毕竟战场之上,一时的疏忽就可丢了性命。”

    “是。”闻音局促地应了声,服侍他褪下外衫,有些担心地问,“少爷方才说行迹已露——难道出了什么事情么?”

    “没什么,不过是对方得了金波出动的消息,城中开始戒严了罢了。”燕易执起桌上凉透了的花生,剥了颗扔进嘴里,“兵士都只是没训练过的百姓,根本不懂得其中的利害,倒是——这般却反叫人难以下狠心一击啊。”他眯起眼睛,目光投向对首只看的清轮廓的府邸,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军队……究竟是何方的高人,能用这样的军队在三日之内攻破两城?”

    “……以前从未听说这位叫靟的人物。”闻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对街的宅子,露出不解的神色,“真是藏龙卧虎啊,一名名不见经传的文士竟有这样的将帅之能。”

    “靟么?”燕易收回目光,抬了抬眉头,又拈了颗花生,“怕只是个傀儡之偶,那背后之人才是真真可怕的人物。”

    闻音一阵诧异,脸色古怪地看着他,道:“巳三先生的情报未到,少爷何以能如此论断——或许,那又是一个如巳先生一样深藏不露的高人隐士?”

    燕易将的脸上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包括那双眼睛里一霎那的混沌。他眨了眨眼睛,侧过脸,不再看闻音,脸上的阴影使五官显得格外深郁。

    “闻音,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平空出现的神人。”黑暗的轮廓中,并没在他的眼中映出任何影子,无人看得出,此时的燕易的目光落在何处,只是,这个除了“杀魔”之名,亦有着智将之誉的男子显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万事有果就有因,会觉得有天降奇才,不过是人的错觉而已。所以,现在的状况只有两种可能——”他顿了顿,闻音没来由地一颤,从那轮廓中竟读出些杀气,“其一,靟只是他的假名;其二,他不过是摆上台面的靶子。”

    闻音依旧不解,既然如此燕易又是如何确定现在的状况是后者呢?话刚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突然明白方才燕易的杀气的涵义,一下子六神无主,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燕易却并不动声色,只看了他一眼,淡淡到:“闻音你果然太少历练了——做个暗伏之人,如何能这般容易就被打乱心神……”他叹了口气,露出些疲惫,“回去告诉未央,我们彼此认识这么久,他的底细,我也猜得出一二,只是不说白了也是件好事,心照不宣吧。”见闻音还是诚惶诚恐的模样,他皱了皱眉,“诶,无事,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你本就是有家的人,听命于族长不是什么过错。只是,我希望在外行事,你还是一折不扣地执行我的命令——至于回去之后的事情,你就忠实旅行你的职责,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好了。明白了么?”

    燕易早猜到未央身为有家族长,负着暗中监督百官之职,不可否认,这也是有未央能得到同意从小司马转入地官府的原因之一,过分的权力集中正是权者所忌讳之事。但他与未央交情深厚,并非假意,所以对于未央的安插人手,也都只作不知。只是今日见闻音实在太过懈怠,又在敌营之中,所以将此事点破,也好让他生出些危机意识。

    闻音闷闷地应了声是。燕易才露出些笑容:“唔,凡事果然还是说清楚了才爽快——巳三先生,夜风寒冷,你也可进来了。”

    “真不愧是——”外间一声惊叹,复闻朗笑一声,巳三已然踏入屋中,面带惊讶地看着燕易,“少爷如何得知的——小人虽然不才,但唯这轻身之术,乃是方外高人所授,已几入化境。”

    “呵,先生好轻功,易竟无听见任何声音,若非,”他指了指地上,烛火之光所投下的长长的影子,道,“只是这虚无之物出卖了先生而已。”

    巳三恍然大悟,对燕易更多了份服膺。

    “外间正热闹着,先生此时过来,是有何事?”燕易也不问巳三方才听了些什么,直赴主题。

    巳三自寻了个空,坐下了身子,略顿了顿,道:“无甚要事,不过想问问白昭先生近况。”

    燕易闻言一怔,神色微动,扫了眼他,有些讶异到:“先生与白昭先生很熟么?”

    巳三淡然一笑,只说有些在意。燕易自然不会以为他真是如此,不过,以此时此地的状况,多留意也确实是对的,何况白昭这样的人物,叛军竟然没有招揽他,任他出城赋闲,就有些不太寻常了。

    “白昭先生这几日独居家中,起居都有一名小童侍奉……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倒是过得意外的轻闲呢。”他笑应到,端起已经有些凉意的茶水。

    闻音在一旁听了,也觉得白昭闲散的叫人称奇,若是依着他往日的性子,张嘴就要接话,但是想起方才燕易说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自垂手于一旁,不敢言语。

    巳三坐在他们对首,两人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在心中摇了摇头,心道,这司右毕竟是个少爷,太少阅历,和那位大人相差着实甚大——只是,将这样的人放在燕易身边……真不知,他打的是何种主意呢。一切只是转念之间,他的目光游移一瞬,驻于燕易身上,坦然道:“少爷说的不错,白昭先生虽然常日深居简出,但毕竟是非凡之人,在这地方也是有名之士,怎会就此被遗忘呢?”他笑了笑,微向外颌首,声音略低,“自然有人会想要拉拢于他——先生所以归家避居,亦有此原因。”

    燕易点了点头,白昭乃是太师想要为新王招揽的人,如果此时卷入叛军之中,确实是件麻烦事情。他也明白,若是按推测所想,那幕后的高人怕也不会就这样放任他在家避居,想必,白昭现在的如此清闲利乐的生活也是巳三在暗中伏了手脚的。

    事已论毕,巳三多驻留于此也不安全,所以告辞准备出去。正起身之际,外间传来一阵如雷的叫好声。燕易想起那朱旌少女和盲眼的琴师,顺口问道:“先生留那朱旌是为何图么?”

    巳三一怔,居然苦笑了下,半真半假地道:“您——小人确实是无利不为之徒,只是,援手那朱旌开始确不过一时起兴而已。”他侧身看了眼门外,又到,“那琴师虽然样貌普通,但他的琴声……连小人这般的混沌之人都能被引出情绪——非常之人啊!”

    燕易也觉得那琴师不太寻常,点了点头,道:“先生勿怪,易也是谨慎行事而已。况且,留这班朱旌在此也有好处,诸人争相围观,也能分散对首那边的注意力。”

    巳三称无事,见燕易面上也有了困倦之色,便不再打扰,说稍候着人送晚膳进来,就告辞出了门。

    屋中一下子只有燕易和闻音两人。闻音此时心中百感夹陈,他其实一直敬燕易如兄如父,碍于家中族令,才不得已做一个监视者,现在被燕易点破,如何能不沮丧。故而只低头服侍燕易的饮食起居,沉默不语。

    燕易倒有些后悔方才说破此事,不过想也是早晚的事情,也想让他受些历练,所以,也不再劝慰,专心谋划叛军的事情。两厢无语,空气沉闷的压抑,也这样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