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极的云家,一个完全没有亲缘传承的世家。据说,云的始祖来自昆仑,是个山客。因为战乱避祸山中才被蚀带到十二国。他漂泊到涟国,遇上了一位少女并与之相恋。为这场恋情雪上添霜的是,不久之后,驾着祥云的麒麟落在了少女身前,少女成了王。
那个时候,山客还是极为稀有的存在,被人们视为异端。因为他们完全无视玉上所订立的法则,异世界的暴虐气息依旧残存,显得和这个平和的空间如此的不协调。这样,人们又如何能接受一个王与山客间的爱情?
生离死别,最初的继位在动荡中更迭。最终云在觉悟到这个世界的不同时,他放弃了——或者说,他决心改变自己。与已成为王的爱人相誓,以己之力入朝为仕。如此,即使不得为夫妻相互厮守,也要以君臣的名分相互扶持。他确实遵守了誓言,以才华和努力取得了涟极众人的认同,登上了宗伯的位置。在他的辅佐下,涟极确实稳定繁荣起来。可是,身份的阴影始终不曾散去,当年的苦果已然种下。对于王任用山客的猜忌,其实本身是对于云才能的嫉妒,这样的声音时隐时现在朝堂。最终导致了叛乱……廉王被刺身亡,他心灰意冷的辞官归隐。独居山中,只留下一个收养的孩子。因为那个孩子是廉王的幼妹。
于是,另一个人的悲剧开始了。在一度被时间停止的外表下,名为莞珠的少女的心早已长大。对于云的倾慕日日的加深,但那时,她的爱慕是伴随着云与姐姐之间的深情一起成长——对她而言那个与姐姐生死于共的云才是自己所爱的人吧。然而,廉王崩殂。曾经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随着外貌的变化,王姐影子的淡去,她的爱也开始改变,她以为自己能代替那个人安抚他的心,却最后才发现,他的心早已与姐姐一起死去。……继承了云的她也选择了独身的道途,终身未嫁。
这样,不知为何,云家的主人仿佛着魔般的都以独身而终,他们的继承者皆与他们没有任何亲缘。……大约从一开始身为山客的云就认为里木祈祷得到的孩子和自小收养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吧,毕竟听说那个世界,孩子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可怕的方法。云就以这样奇怪的方式传承着。应该说,最初的云确实是个出众的人,从他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成为一国的宗伯就可想而知他的智慧与能力是如何的惊人。所以,渐渐的,也出现了对云敬慕的追随者,当了今日,涟极的云家,虽然不及奏的方家有着千年世家的显赫,却同样受人敬重。
而云梦泽正是云家的少主。燕易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他的名字,虽无官职,却是每个武将梦想一会的高手……听说,现任的廉王曾多次着人请他入仕为官,都被他拒绝了。为此使得廉王对云家很是恼怒,但是碍于云家的影响,又不便发作。自己很久没听见云家的消息了呢,愣了愣,燕易苦笑了下。没想到——
细想之下,也确实不无可能,冬月本就是涟极的国宝。秋平岚会和云家扯上关系自己也早该料到。只是奇怪啊,以前自己从未听那人说起过冬月的事情……他想着,心中一闷。
与巳寒殊这般两下分开,燕易从原路回到客栈。翻身上墙,进入后院,正欲推窗进屋,就听见前方大院里有胡弦之声幽幽而动,他浑身一震。
此时早已是深夜,空寂无声的黑暗中,弦音似有似无,如泣似诉,更是叫人伤怀。燕易的反应却是奇怪的强烈,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半晌,终是放下了。他想起些什么,对着黑暗怔了很久,然后收回眼神,缓缓转身向前院走去。
月影婆娑之下,万籁俱静,在这寂然一片的重重黑暗之中,一个身影微动。一袭月光撒将在那沉敛的绿衣上,不知是因为琴音,还是为了月色的缘故,此时琴师那平凡的样貌都透着些神圣的味道。正是那个昨日与红衣少女在一起的盲眼琴师。燕易放缓了脚步,默默地站定在一丈开外。
弦音突然停了,琴师像是发现了燕易,侧过脸,向着他的方向,静静地到:“如此夜深,这位公子还未歇息么?”声如其人的似水淡漠。
燕易露出诧异的颜色,笑道:“方才想睡,听见先生的琴音,一时好奇——如此夜深,先生好雅兴。只是在下并未出声,不知先生有如何知道在下是男是女?”他有些好奇地问。
那琴师淡淡一笑:“女子总会带些脂粉气,脚步声也要柔和的多……公子大约是个练武之人,身外自然带着煞气,加上步下矫健有力。所以才猜是个公子。”
“如此。”燕易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在下打扰先生雅兴了。”
“……无事,倒是区区惊扰公子好眠。”琴师礼数虽然谦和,但似乎并不欲与人亲近,总带着些微的疏离感。两人当下无语。只是燕易也是奇怪,明知对方并不欢迎自己,却只作不知,反是掸了掸石凳上的灰土,矮身坐下。琴师知他未走,也稍露诧异神色,面上不免古怪,甚至有些戒备的样子。只是若转身走开又显得太过伤人,尴尬地摆弄了下衣袖,他动了动嘴唇,到底还是没说出话来。倒是燕易,见他局促,道:“先生不必在意,在下不过是一时睡不着,想在此散散心而已。”
琴师闻言,知燕易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倒有些不过意,只是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素来无表情淡漠惯了的主。所以皱了皱眉头,面上看来却是多大的不乐意。不过,还是没一走了之,踌躇了会儿,自顾自地拉起胡弦。曲子却不是方才的那个,听来不那么伤怀。燕易并不在意他的曲子。琴师无法看见他收敛了笑意的表情,双眼盯着琴师的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琴师的手,完完全全是一个中年男子该有的手,毫不见特别之处,关节处的厚厚的茧子,想来是练琴留下的痕迹。
一曲终了,琴师收起弓弦,起身施礼,淡淡到:“夜深了,在下有些困顿,告辞。”说罢,也不待燕易说什么,一转身就向院子的一头走去。
“……苍辻。”身后燕易的声音仿佛是对着虚空说的那样缥缈。琴师却蓦然一震,无意地顿住了身形。转身背手之时,面上却平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在下名仓是,公子怎么知道在下的名字?”
“仓是?”燕易却是一笑,身形微动,已到了他近旁,翻掌去拉他的左袖。琴师看来手无缚鸡,哪料反应极是迅速。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竟然能避过燕易的手。然而,这反射性的一躲之后,他面上的平静终于龟裂,一片的灰败。燕易也一击收手,只是静静地站在他对面,看着他。
“……我还以为我隐藏的很好——是我小瞧了你,还是我高估了你……以为像阁下这般伸手的人,应该不屑做秋平岚那厮的走狗!”剥去平静无争的面具,自称仓是的琴师的语气也起了微妙的变化。淡淡的疏离此时却是冰冷孤傲,只余有些微的困惑。
“我和秋平岚无关……只是与云家——有些旧故而已。”燕易的语气倒是变得犹豫起来。
“云家……”仓是面露奇怪的神色,有些狐疑地说,“奇怪,我似乎从未听过阁下的声音。何况,即使是云家的旧识,应该也只知道云梦泽的名字,如何会知道义母大人为我起的别字……”他无疑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云梦泽!
燕易默然无语,目光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云梦泽皱了皱眉头,却少了份敌意,原本暗在腰际的手又放了下来:“不知阁下可能赐教,究竟我是何处出了差错,让人认出身份?”
“……”燕易收回目光,落在云梦泽手中的胡琴上,淡淡地说,“你方才拉的曲子——没想到,本以为她亡去后,这首《行将》应该也随之而消失了……”喃喃着,此时,他仿佛是对着那极为遥远的过去,而非眼前的云梦泽而言。这是水镜从不曾见过的燕易,若是她在必定会诧异万分,大约,她也忘了,在成为仙人之前,“杀魔”庆东的夏官长燕易燕苍弦是个人。
“你——”云梦泽神色剧变,面上阴晴不定,良久才平复了素常的镇定,轻却冰冷的声音,他干巴巴地说,“我也知道你是谁了——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杀魔’将军——不,我该猜到,金波如何能任由国家这样动荡下去,夏官长大人会出现在此地也是应该。”夏官长几字他说得一字一顿,唇角甚至挑起些许嘲笑。
燕易没有任何的变色,目光一如方才的沉寂。没听见他的反驳,云梦泽反而有些冷静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他将手中的胡弦交付在一手,在袖中摸索了会儿,拿出一块琥珀:“……义母大人临终嘱咐我交给你的。”他冷冰冰地说,语气依旧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