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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十六节
    神情不知是震动,讶异,伤心,怀念……太多的情感,燕易的表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接过那枚琥珀,在手中轻轻摩娑,他怅然地喃喃到:“她——她恨我是么?至始至终也不敢去见她最后一面……”

    感受到他语气中那种难以名喻的感情,云梦泽的面色稍霁。“……不,她并不曾对你有何怨念……她一直说,当年,做下选择的不仅仅是你——只是,我无法原谅你。”叹了口气,他幽幽地说,“我曾恨过,义母大人虽然那样说,但她却从不快乐,终身郁郁寡欢,不嫁而终,脱不出名为‘云’的诅咒……那是很久前的事情了,时间……”苦笑了下,不知是对自己还是燕易,“人总是有很多无奈,无法完全为自己而活,现在的我大约可以体会你们的无奈。”

    燕易一阵的失神,时光静止的仙人,在岁月中他渐渐忘怀了自己和真实,而那个笑的如光芒般灿烂的少女的容颜恍如昨日。原来,自己以为的遗忘只是拒绝承认时光的流逝么?不承认过去,选择逃避伤痕,甚至那个人……名为瑶的少女,有着毫不逊色自己的武艺和胆色,这一切发生在“杀魔”燕易未曾出现的过去,那时,他仅仅只庆东燕家的大公子而已,为了历练而游历于十二国——

    瑶,美丽的玉石,有着这样名字的女子,云家的继承人,而燕易则是身为庆东宗伯的燕的独子。……无法抛弃家族,因为两人所担负的并不只是那个家,而是家背后的国。瑶无法离开涟极的理由,燕易直到现在才真正的明白。冬月——国器冬月。

    分别,平静而漠然,以为一切会渐渐淡忘,其实那种伤痛从来不曾消失。云瑶选择的是终身不嫁,仿佛云家的诅咒真的存在似的。而燕易呢,他选择了回避,选择去遗忘。

    “云,究竟——”从封尘的回忆中惊醒,燕易突然认识到自己现在并非能沉浸在过去的状况,“我方才夜探秋平岚,听他说起冬月之事——怎么回事?为何应该身为现在云家之主的你,却和朱旌在一起,还有你的眼睛——”

    “云……若是寻不回冬月,这世上只怕就不会再有云家了。”云梦泽淡淡一笑,语气有些缥缈,却没有焦虑和怨恨,只有若有若无的伤感,“其实,没了也好……至少,那个诅咒也会就此消失。”

    燕易默然,冬月国器,云的枷锁。当年云瑶那般特立独行敢说敢为的洒脱女子,最终还是忍痛选择了放弃自己的幸福,而守护的东西。燕易如何能不明白它的重要性……若失冬月,世上再无云家。看着眼前双目黯然,却脸色平静的云梦泽,他无来由地有些茫然。当年那个少女执意守护的当真要这般无声息地消失么?——

    “……我会助你拿回冬月!”他脱口而出,随后是一愕地苦笑。这下麻烦了,光平乱之事就够自己伤神的,怎地还在此旁生枝节。……被过去影响了判断,可不是自己该有的。

    听闻此言,云梦泽也是意外,却淡淡一笑,正待说什么。“是,”红衣少女不知何时站在院子的另一头,背着月光,只能大约见到她的轮廓,看不清她的表情,“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少女问。

    “呃,流霞姬,”云梦泽的表情有些奇怪,“没什么……我有些睡不着,所以出来走走。”

    流霞姬么,燕易想起少女那日一袭红衣的翩阡舞姿,心想,倒确实是人如其名,只是,姬之称有着高贵之意,倒极少看见朱旌使用呢。

    流霞姬步履轻盈,燕易思忖之间她已飞奔到云梦泽身旁。半拉半扶地粘着云梦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把燕易从云梦泽身旁挤开。

    “是,你要出来走走如何不叫上我?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不方便——方才我见你不在屋中,吓了一跳。”她有些撒娇地说。

    燕易有趣地看着她与云梦泽,倒不清楚两人是何关系,虽然看来流霞姬显然对云梦泽有些占有欲。洗去铅华的流霞姬亦是个芳菲佳人,不知是否因为常日在市井中打滚,虽然容貌还有些稚气,那目光却是出乎其外表的深邃。在少女般天真撒娇的语气中亦带着细微不可查的阴影。打量之下,燕易的目光在她的额头稍稍滞了下,上次惊鸿一瞥,未曾细观,此番才见,原来在流霞姬的眉心有一颗朱砂。

    “公子慢坐,小人这厢就先告退了。”小人自称,收敛了身为云之长的矜持,现在,在这边的是那个朱旌的琴师仓是。

    “先生请自便。”燕易欠了欠身,算作道礼。琴师仓是走了两步,又缓下脚步,背对着燕易道:“公子方才所言之事……好意小人心领了。公子之身牵涉万千生命,这些小事,就不用再多费心神了。”言罢,拉了拉发怔的流霞姬,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就听流霞姬奇怪地问:“是,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有钱子弟说什么事了?”琴师轻声应到,没什么,这位公子不过问我要不要离开朱旌。……是,你想离开朱旌么?少女问,语气有些郁郁。没有啊,所以我方才拒绝了。琴师淡淡的语气。

    看着两人消失在院子的一头,燕易独自陷入了沉思。云梦泽会扯进叛乱真是始料未及的事情,所幸的是两者的目标暂时没有相左之处。若是能相互利用倒是良助……而秋平岚,从今日所见看来,有件事让自己颇感兴趣。依秋平岚的言行,极可能他才是那直接与幕后人联络的人,这般,那靟倒是个傀儡的傀儡了。靟乃是军中军师,秋平岚是冲锋陷阵的将军,但实际上却是秋平岚在拿主意,此时大反常规,加上秋平岚用的是宝重,暗影会判断错误,亦属正常。他在院中思忖良久,已下定决定先除秋平岚,但对于如何能接近秋平岚始终没有良策,恍惚之下,见天色都隐隐浮白,才起身回转屋中休息。

    一连几日的忙碌,昨夜更是彻夜不眠,连燕易都有些吃不消,一觉醒来竟已是日上三竿。他忙坐起身,却听闻外间吵吵闹闹。是非之地,何况昨日又方去夜探敌府,他自然一下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下地着衣,就欲出门看个究竟。这时,却有人推门而入,正是闻音端着些点心,站在门口。燕易见他神情无异,放下大半的心。

    “您起来了么?”见燕易起身,他稍露讶异,放下托盘,过来帮他整理衣装。

    “嗯,”挠了挠后脑勺,燕易笑道,“呀呀,前日才教你要惊醒着些的,那想今日就说过了头。”

    闻音笑了笑,低头为他拉平衣摆,道:“您昨夜至今日凌晨才归,睡过了是正常的——身在敌境才要养精蓄锐,不然怎么能及时应对变数。”

    燕易嗯了声,又问:“外间如何这般的吵闹?是又搜城了?”

    闻音看了眼外间,脸上稍露困惑:“不,是寻那朱旌来的,听说是对首那靟和秋平岚要开庆功宴,所以请朱旌入府助兴。”

    “诶——庆功?”燕易声调微扬,遂而眉头紧蹙,“怎么,破了第四个城了?”

    “……听说是投降的。”闻音轻声说,“启城的里长月前就被妖魔杀了,城中一直没有主事的人,所以叛军几乎没怎么费功夫就破了城。”

    燕易揉了揉额头,可以想见金波宫此时的压力,不能再拖了。

    正想着,外间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巳三。

    “……将军可有什么计划么?”巳三是来说启城的事情的,还顺便说起朱旌的事,说罢就问燕易。燕易看了他一眼,心知他心中必早有想法,也已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老狐狸手下的老狐狸,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么?

    “……”燕易并不答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屋外,若有所思地说,“三叔的想法,易亦明了,只是——”他皱起了眉头。

    “公子是不希望让故人之子涉险么?”巳三有些不以为然。

    燕易闻言,神色一变,面上如覆寒霜,杀气竟盛:“……我知道暗影的能力,只是,若是有这份心,不如多花些在那幕后的黑手身上。”语气完全不衬这般杀气的平静。饶是巳三如此经历风浪的人物,见了也不免心中猛颤,鼻尖上惊出细微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