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人不敢,只是,只是昨日夜间偶然听见您与朱旌琴师的谈话,一时好奇才会——”巳三强自镇定地辩解。
“……”燕易眉头微旋,与这说辞却是如何能信的,然而,此方非常之时,即使有再大的不满也不是争个是非曲直的时候,这点,燕易自然非常清楚。故而,虽然脸色难看之极,身上的杀气却是收敛了。沉默片刻,道:“易唐突了,望先生见谅。我非是责怪先生之意,只是,”他叹了口气,他眉间的阴影愈深,“先生既然调查过旧事,也该知道其中的种种——可能的话,易并不想利用那人。”
巳三自然早知始末,过来之人,亲情与大义的割舍他也不是不曾经历,心中不免一软,道:“小人也明白,只是,您虽不希望他被卷入此事,可他与秋平岚的纠结终是存在。即使我们不拉他襄助,他也必会与秋平岚起冲突。——既然如此,倒不如我们两间联手,相互照应,成事反要容易的多。”
燕易明白他说的有理,其实心中未免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他对云瑶始终怀有歉疚之意,对于云梦泽就爱屋及乌的分外小心。心中实在不希望让他涉险,但是作为“杀魔之将”他又对于巳三的建议认同。沉吟半晌,他突然想起件事情。“……他的双眼,怎会如此?”云梦泽在月下闭合的双目,在他脑中浮起。
巳三一怔,原以为他该知晓,叹了口气,才道:“冬月对涟极王室有特别的含义,云家受命看护国器,却将国器丢失,如何可能不动声色就全身而退?”巳三颇为惋惜地说,“现在的廉王为了请云梦泽出仕的事情,对云家一直不快,现在逮到机会,自然不肯轻易罢手——他自毁双目,才换得寻回冬月的机会。”
“廉么……”听完此话,燕易的双眸微阖成一条直线,没有杀气,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巳三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也好,”他说,那种寒意顿时化为无形,仿佛一切不过是巳三的错觉一般,“此事有他襄助,当可成功。”
走在去西厢房的路上,燕易的脸色凝重。虽然他首肯了巳三的计划,以朱旌为掩护,与云梦泽一同格杀秋平岚,可是,他终究是有些犹豫的。他看的出,云梦泽是个仁厚的人。……这或许是身为义母的云瑶言传身教的缘故……想起云瑶,他不由脚步一滞。心情愈发的沉重。
追踪秋平岚,讨回冬月之器,云梦泽却不曾有过杀念。秋平岚和云家的恩怨到底是如何,燕易并不清楚,但是云梦泽为此生生失去双目,还被悬着百数人命,却是摆在眼前的事情。然而,即使如此,这几日来的相处,燕易仍旧没从那人身上感到怨恨和杀意。大约,若不是云家的众人还攥在廉王的手中,而云梦泽本身也觉得失去冬月有负义母所托,只怕,以他的个性根本不会做到这样的地步。所以……或许他并不是合适的盟友。让这样的人来充当染血的尖刀,很可能最后会危及自己。虽然这样想着,可是燕易仍是迈着步子向云梦泽的屋子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内中安安静静。一路上与朱旌的人擦肩而过,他们面上都是茫然之色,似乎对于这样突如其来的大买卖并没有什么热情。也是难怪,对方给的价钱固然丰厚可观,但是,以朱旌这样饱经世事的人来说,他们很清楚此地乃是是非之所,又在非常之刻。叛军的未来其实很渺茫,这钱拿的着实是烫手。毕竟,叛军是在和金波这样名正言顺的当权者对立。虽然此时捷报频传,但这个世界是在天帝陛下意志下存在的,玉上不干涉尘世,可谁也不知下一刻的天意如何啊——一切,终究不过是在他的一念之间。燕易这样想着,就愈发觉得空虚,自嘲地笑笑,怎地和那小丫头一般地去想些这样奇怪的念头。抬起了手。
燕易的手方搭在门上,正欲推开门,一个迟疑间,门却从内中打开了。门内之人想来也没料想到屋外站着个大活人,吃了一惊。见是燕易,原本就不佳的脸色就更加的不豫了。却正是那个叫做流霞姬的红衣少女。
“你来做什么?!”流霞姬语带挑衅地问,抬了抬下巴。
燕易也是一愣,皱了下眉头,随即恢复了常色。“我找云——仓是先生。”他淡淡地说,避开流霞姬,侧身进屋。
“哼,你野蛮人,好生没有礼数。我可有让你进过屋?居然自己这样自说自话地进来了。”流霞姬闪身拦在他身前,黑着张脸。
燕易却不怒反笑,到:“呵呵,这似乎是仓是先生的屋子吧,姑娘是先生什么人?倒做得了这个主?”
流霞姬被他说的一阵语塞,当时就呆在那里。燕易也不理她,只对云梦泽到:“有事相商,此时可方便么?”
云梦泽对两人的争执不动声色,只是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喝着茶。此刻听燕易于他说话,放下手中地杯子,淡然一笑:“不妨。”
见云梦泽都这样说了,流霞姬重重地哼了声,一跺脚转身出了屋子。见她背影远了,燕易掩上门,看了云梦泽一眼,笑道:“这姑娘的性子,倒与云瑶当年十分的相像。”
云梦泽,或者还是叫他琴师仓是,他将手放在茶盅边缘,指尖拂过粗劣的瓷器,淡淡地道:“叛军破了四城,你这夏官长倒还甚为悠哉,还有心与我谈些故人之事。”双目闭合,微侧着脸,他看来要比身为仙人地燕易苍老的多,但是却有种儒雅超然的气质,倒比燕易少了些血腥的煞气,让人颇为心折。
见对方不入毂中,燕易也不再说什么,自顾自地拣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仓是说:“昨日说地那事情——”
仓是眉头一紧,有些不快到:“我已回绝此事了,何必再多做纠缠。”
燕易也不恼,只移开目光,落在他的衣袖上:“……我现在是反过来,拜托你——你方才所言,看来,你对现在庆东局势也很了解,”他顿了顿,吸了口气,“是否能请你助我一臂?”
仓是一怔,遂而显出怒色:“我还以为‘杀魔’燕易是当世英杰,应当与那些刍狗苍生的上位者不同。”声音渐厉,“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将国之大义放在前头,就可以无视他人的性命么?还是,你以为是朱旌就可以轻忽?!”
见他这般,燕易露出些无奈神色:“我无此意,”他说,“此行我亦会同往。叛军终是乌合之众,秋平岚一死,你夺下冬月,敌军必然大乱,以你我之力,可以护得众人平安退出府邸。”
“府邸——”仓是一阵冷笑,“你莫忘了,这整个城都在叛军掌握之中,出城百里皆被叛军所夺。你以为我们离开这范围之前,叛军会一直毫无动作么?——况且,朱旌之信,之后又将何存?今日,能为你庆东所用,难保他日不为他人所用。你是尽忠庆东的良将忠臣,我等朱旌之人,流浪四方,此例一开,之后,只怕人人都要猜忌!”
燕易露出惊异之色,倒不是为了他反应的激烈,而是为了云梦泽那句我等朱旌之人。他虽对云梦泽厌倦云的束缚有所了解,可总认为他不过想在夺回冬月之后,安排好一切,退隐山林。毕竟,对于生在士族,又一路顺风顺水地出仕地燕苍弦而言,他可以有对弱者的同情,可以救济贫穷,但是黄朱割旌之民对他而言还是太遥远了。而云家之长的云梦泽若是以朱旌为掩护而和他们在一起也就罢了,他的语气却俨然已将自己当成朱旌的一份子——他难道演戏演长了,走不出来了么?
“……你,你不可能一直与朱旌在一起的。”燕易略作沉吟到,“别忘了,你是云家之主!”
“云么……”云梦泽目光稍滞,“云家之主可以让于他人,云本来就未有过亲子传承——朱旌之人又如何,他们远要比那些士族王室的人善良单纯的多。”
燕易本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也并无牺牲朱旌的意思,事实上,他本身也不希望和朱旌卷在一起——他是个只信自己的人,对于朱旌的能力与可靠总是持有保留。唯是现在时势所迫,必须做出取舍,何况他是上上之将,生死见惯了,确实一时也有过,若是不得已,舍弃朱旌的想法,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最坏打算。
他见此时非是与云梦泽争论事后的安排的时候,转了话题。“我并无牺牲朱旌的计划,这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心中对事情已然有大概的部署。既然秋平岚才是军中首脑者,若是一击成功,他们能全身而退的机会很大。何况那厮身边还有巳的人,只是这事关紧要,他不便巷云梦泽细说,只道:“你静下心想一想,与秋平岚的冲突不可避免,不然云家那数百条人命会有何下场?不以朱旌为掩护,你又如何能有机会接近秋平岚?到时,你独自出手,朱旌不是一样要陷入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