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秦!灭秦!铅灰的世界里,那远处的峰颠白衣狂乱。雨,仿佛倾泻而下一般,将天地都模糊。水,湿透了衣衫,将白衣下的身形显得愈发的渺小而单薄。在雨帘之后,黑白分明的双眼,还不清楚发生了些什么。她,年幼的少女,唯一知道的,那峰颠上的女子,是她的娘亲,身后,此时箍的她生疼的人,是她的爹亲。温凉的液体湿润了她背后的衣衫,雨,真的好大,她只是这般想着,丝毫也没奇怪为何雨水会穿透顶上遮蔽着的油纸伞。
爹亲的手,用了极大的力,让她想起自己与邻家的哥哥抢唯一的一块糖时的情景。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是,隐约能从周围的叔叔们的脸上读出些压抑。她咬着下唇,想忍住,可是却愈发地喘不过气了。于是,正想回头,和爹亲说,爹亲有些低哑的声音响起,不要回头。这异样的声音中,隐然带着哭腔,她硬生生地停住了。禁锢般的力量终于松开了,爹亲的声音再度响起,闭上眼睛吧。手遮蔽了她的视线。黑白分明的眼珠没有看见,那白衣女子近若狂颠舞蹈——舞雩之舞,雨神的舞蹈。她似乎听见那从未听过尖锐的声音,灭秦!灭秦!铅灰的沉重,天空似乎已然不堪负荷,震天的雷声滚滚而动,惊雷!一道紫黑色的光芒如同游龙般撕裂了天空,九天而降,劈在那孤立的山峰之上。山,崩溃了。
山下,传来惊恐的人声,如同蚂蚁般的人群试图在这无望的灾难面前做最后的挣扎。……她,成功了。左侧,一袭黑袍下的神秘人沉声说,不愧是巫咸的后人。那语气中隐隐是欣喜的感叹。幼女不知为何地厌恶着神秘人,或许因为从来没人见过那黑袍下的真面目。
爹亲,娘亲去哪里了?幼女望着被削去半边空荡的山峰,问。身后,她的爹亲却没有任何回答,她只听见爹亲喃喃的声音,灭秦……
灭秦……枯槁的人形,少女看着眼前的身形,那素来被称为淡漠的心也不由的生出无限的哀意。……爹亲。她陌生地叫着这个词,事实上,自从五岁那年身为赵王孙的父亲为了所谓的灭秦大业牺牲了娘亲后,她再也没叫过这两个字。
姬……被霸业、仇恨和疾病熬空的身形,溷浊的眼神此时闪现出些乎明亮。吾女啊,他伸出手,拂过女儿的脸颊,泪水无声的淌下,你长大了——多像你的母亲啊。母亲?少女冷冷地重复了这个词,脸色不自主地难看了起来。甩开父亲的手,她站起身,俯视着躺在床上的男子。
你恨我,孩子。王孙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冰一般的火焰,竟极为平静。你比我强,如果是个男孩……他似乎叹了口气,可惜可惜——如果不是这般,你一定可以恢复我赵,不,甚至代替那秦成为霸主!他回光返照般地坐起了身,一把抓住少女的手。可惜啊,老天!你为何不能遂我之愿!当年,当年那暴君竟然能侥幸逃出那场山崩!这,这就是天意?平白让我爱妻葬送了性命,却依旧无法取得嬴政的性命!
往事,燃烧了少女的仇恨,她残酷地后退一步,从王孙掌握中挣脱。失去了依靠的王孙再也无法支撑病体,滑落下去。
灭秦!灭秦!燕王孙声嘶力竭地喊着,失焦的双眼已经看不见身前的女儿。不——那近乎魔咒般的声音,少女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镇静,她抱着头,努力想从那魔魇中清醒。她仿佛在此身处那个狂雨,惊雷的时间,再度听见娘亲含着无限怨念却又无奈哀愁的厉声。灭秦!灭秦!
……姬。低沉却清澈的声音,将一切的幻象打破,冷汗淋淋的少女疲惫地抬起头,看见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身前,永远叫人猜不出年龄的脸上露出温和的表情。师尊。她让自己站起身,对于自己在师尊面前的失态感到羞愧,徒儿……。无事,男子摇了摇头,七情六欲,人之常情。他顿了顿,温莹如水的双眼看着眼前的弟子,说,要随为师回谷,还是——他唇角微扬,目光投向西北方的天际,仿佛那眼睛能看见超出常人的视界的地方,要去咸阳么?他说。
她的身形震了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师傅。愣愣到,我,我去咸阳?——她瞥了眼那已然没有了魂魄的躯壳,生硬地说,我去咸阳做什么?
男子不语,只是望着天际翻动的云霞,白衣若仙袂飘然风中,不知为何,少女觉得有时自己能从师傅的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大约,因为他们都不是普通人吧。
夕日的金红在空中绚烂夺目,却充满褐色的阴影,收回视线,少女低下了头,轻轻到,我,要去咸阳。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平静却坚定,灭秦。
唇角微动,但因为影子的缘故,分不清是上扬还是……男子的双眼敛于阴影之后,仿佛沉沉的潭水,他说,风,动了。
大风起兮,云飞扬。仿若一般的暮日下,为金色所笼罩的咸阳城,此时正沉入一片火海。无数的残烬,飞扬在风中,飞上天际,简直,就像是带走的,是人的灵魂。
十四年前的那一幕和这一切重叠,只是这一次,秦——灭了。
城墙上,三个人影,俯视着其下,苍生惶惶,如同他们并非身在这个世界。人群,相互踏辗,遍地哀鸿。年幼的幼儿不支地跌落地上,身后的人群却丝毫没为止滞留。
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丝的不忍心,她抬起手,身形微动,又停住了。她想起那句话,天地不仁,刍狗苍生。她看见身旁的白衣男子冠玉般的脸上毫无波澜,修长的身形在空灵中愈加出尘。她收起手,垂立回师傅身旁。
黑色的光芒,滑过,下一刻,幼子已被抱在怀中。师兄……少女皱了皱眉头,神情一滞。黑衣的青年,拍了拍孩子衣服上的尘土,将孩子放下来。放柔了声音,问,有没有什么地方伤着?谁想,那孩子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竟突然大哭起来。青年立时手足无措。
白色,风拂过孩子的眼前,温莹似水的声音,男子到,莫哭。说也神奇,孩子竟然真的就止住了啼哭,被尘土弄脏的脸后,晶亮的眼睛,盯着白衣的男子。神仙姐姐。孩子喃喃到。
罕见的,师傅的脸上露出这样尴尬的表情。少女想笑,却还是忍住了。倒是那黑衣的青年,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好孩子,好孩子。他边笑边说,大约是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师傅的时候也说过相同的话。
师兄!少女瞪了他一眼,她知道师傅最忌讳自己的外貌——不过,为何,她疑惑地偷偷用余光瞥了眼白衣的男子,自己为何从来没有将师傅错认做女子?
这样疑惑着,她递过怀中黑曜石的面具。有些狰狞的面具,掩去白衣男子那近乎天人的面目。只是,近年来随着隐居谷中,已然极少看见师傅戴它了,所以,才会由自己收着。
接过面具,男子迟疑了下,却把它收进怀中。算了,见都见过了,别吓着孩子。他对弟子淡淡地说。
信儿,他转过脸,看着还笑的一脸灿烂的黑衣青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你的修行,差了。他语气冰冷地说,一手轻柔地摸摸了孩子的顶髻。笑容僵在青年的脸上,他垂手到,是,弟子忘了……可是,他抬起头,想争辩什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男子望着烽火连天的城郭,望着那无数飞升的灰烬,喃喃到。随即,目光一凌,落在青年的脸上,韩信,你,救不了天下之人!
可是,师傅,黑衣青年感觉那目光中的力量,可是,他依旧努力挺直了身躯。谁又能救天下人?
……所以,你,要入世?男子眯起双眸,眸中却闪过寒芒。是。青年说,韩信,不再是鬼谷少主,而是淮阴韩信。他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男子移开了视线。青年,不,韩信先喜,后悲,最后,转为平静。他单膝跪下,向男子行了叩礼。男子却不发一言,只低头立于风中。韩信不再停留,起身,对少女略一施礼,跃下了城池,很快,那抹黑色就被这混沌的世界吞没……
……您,不留他?很久,少女问。
抬起头,男子微笑,你,也没有留他。少女眨了眨眼睛,这,难道不本就是师傅预料之中的事情么?不然,就不会让师兄以鬼谷之名奔走楚汉。
男子回身,打量了眼自己的徒儿。映姬,他少有地叫了她的名字,你,确实是我道中人……他似乎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大弟子离开的地方,只可惜,信儿——
其实,师傅……很喜欢师兄的性格吧?少女忽然说,羡慕,那种绝对与自己相反的个性。
……嗯。男子含糊地应了声,低头看着身边的孩子,笑道,于是,你现在升级做师姐了——当年,你也不过这般年纪。
少女看了眼师傅,似乎刹那,看见那眸中有着无限的影子,但一切消失的就像是个错觉。……您似乎经常拣这个岁数的孩子回家呢。她笑眯眯地回道。
=======我是名为未完待续的无良分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