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的棋子,有些不和谐地分布两厢。少女甫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放着崭新的棋局。紫檀木的棋盘,四角包着精致的金箔,黑白色的棋子俨然是玛瑙和白玉所做。放在简陋简单的草屋中,显得特别的突兀。她好奇地走近,捻起一颗白子,指尖的触感,她察觉了异样。棋子的表面并非平滑,而似乎刻着什么字。
“有趣么?早时信儿命人送来的。”对手,白衣无瑕,原先一些也叫人感觉不到气息,男子双目微开,道。
“……师兄真是有闲心,”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少女若有所思地看着奇异的棋局,口中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做这些玩意儿。”顿了下,她抬起眼,看了眼男子,笑道,“师傅向来不喜这样的穷奢之物,今日居然收下了,却也是奇事。”
“……我不欲再染尘世,可惜,我那不肖的弟子似乎不愿如此。”男子露出一脸无奈之色,站起身,“尘世名利,枯骨王侯,世人为何堪不透……”目光投向草屋外间,空谷幽兰自芳,鸟雀不惊,好一个世外桃源。
少女漆黑如墨的双瞳映出屋外正和羽雀玩耍的幼儿,眼神一滞,有些苦涩地说:“所以——师傅你不教镜儿任何东西么?”
白衣无尘,男子收回了视线,转过身,看着她。“……很多时候,人无法解释的东西,我们只能将之称为命运。”他那低沉淡然的声音,隐然有着一种苦涩的怅然。
少女不再言语,双瞳微瞬,收敛在长长的睫毛的阴影之后,她的视线再度落在那奇异的棋局之上,楚河汉界,目光在这四个字上流连了片刻。
“要试试么?”男子轻轻地笑了笑,眉梢微挑,“操纵命运的感觉——虽然,”面上片刻的空白,他继续说,“那种感觉或许更接近魔道。”
黑与白,阴与阳,搅在内外的光影中,形成了一道漩涡,仿佛那之下的不再是一个棋局,而是星河。少女伸出了手,几乎没有什么停留地执起白子。“汉。”她说。
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接过那枚白玉棋子,道:“你选的倒干脆。我以为你至少有两个理由会选择楚。”
“虞姬和……母亲么?”少女显得有些不自然,手握紧了些,“……可惜,鬼谷之学所教导的,从来都是天下的大安,而非个人的幸福……着实有些羡慕水镜啊。”她低下头,喃喃道。
修长温莹的手上,掌心中央是一枚白玉的棋子。男子看着掌心的白玉棋,眉心留下一道阴影。“映,你,学的太快了。”他叹了口气,“为师,有些担心啊,选择你来继承鬼谷的衣钵,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
映猛然抬起头,笑得有些诡异,道:“那,师傅,弟子有些不解,为何师傅不自己坐上这玉座?明明您才是最名正言顺的帝室后裔。”
男子一怔,随即苦笑了下:“怎的就被你这丫头知道了?”他淡淡的说,黑瞳如水寂静,“是,我确实是周的王孙后裔,可是,这并不是说天下就名正言顺是我的。”他将白子在手中翻转,心不在焉道,“春秋战国,天下早已忘记王室之尊,从迁都之刻,周已然不配再执九鼎——何况,”沉渊之瞳,他微微而笑,如轻风而过,俯视苍生万物,“所谓的王室正统,终究不过是世人汲汲营营的借口,若说正统——周也不过是从殷商手中夺来的天下,五帝三皇礼位禅让,又有谁能说自己乃是正统。”
冷冷的笑容,少女反常地露出寒冰般的表情,没有回避男子的光芒,漆黑的双眸中,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道白影,仿佛灼炎般撕裂着黑暗。“那么,请您回答我——我的母亲,她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而牺牲的啊?!”她平静地问,那声音却灼人的冰冷。
不动的黑瞳猛然地收缩,屋中不知何时流动着寒冰般的气息。在这气息的中心,少女微笑而立。毫无所动,白衣男子冠玉般的脸上却幻化着各种颜色。
良久,低沉温莹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你,”男子那看不出岁月的脸上第一次显露着疲倦之色,他颓然地坐下身,“为何,为何你会知道?”
“我不知道为何……”低下头,少女收敛起冷笑,不知为何地觉得虚无,“从师傅你以鬼谷子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你,就是那天的黑衣人。”她困惑地摇了摇头,面上一片空白,“为何我会知道,为什么要知道呢……母亲。”透明的水珠滑落下脸庞,第一次,少女为了那逆天的血亲流下了泪水。
“……不愧是巫的继承者……”男子轻轻叹喟,闭上了双眼,“那是,我的罪,我所种下的因……你,动手吧。”
停止了流泪,映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男子。“……为什么不辩解?”她问。
“为何要辩解?”他反问,“罪终究是罪,不论任何原因,我曾经为了我的野心而牺牲了你的母亲,那是事实。”
“……师傅说,操纵命运,那是魔道。”映侧过头看着他攥在掌心的白子,“既然已知,为何要让我去尝试操纵命运的诱惑?”
“因为那是必经之路,”他睁开双眼,黑瞳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变得更黑、更沉,“凡尘仙神,虽有力量若过不了心魔一关,终究无法堪破虚空。……虽知有险,却不得不行。”
“……”映,黑色的双瞳倒映着眼前的身影,她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我并不恨师傅,……其实,我也不恨爹亲……越是长大,越是学习鬼谷之学,我就越不解,但我也越无法恨,我明白我的迷茫来自于我身为人的脆弱,可是,明白又如何,堪不透,终究是堪不透。我……觉得痛苦。师傅。”
他看着自己的传人,冠玉般的脸上露出歉疚之情,松开手,白色的粉末从指尖飞散去,他一怔,摇了摇头,垂眼之间,手间的白色已然消失。
目光在自己的手间驻留……他刹那地恍惚,不曾改变,不曾流动的时光,一切已近乎是种惩罚,多少人梦寐以求,长生不老,天地同寿!他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始皇帝,明明已然是天下至尊,却疯狂地追求着不及的仙道。
曾经弱小的生命已然成长,双髻的幼女已然是玉立的少女,自己却不记得,起初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出乎本愿地收了第二个弟子。是因为映儿身上巫的血脉,还是因为所谓的天命……抑或那时已然明白,信儿并非鬼谷之学真正的传人……
记忆混沌而模糊,伸出的手静止在半空中,他觉得自己似乎窥见到了些什么,却完全抓不住头绪。
“师傅,映师姐。”稚嫩的童声,粉嫩的脸上还未褪去兴奋的潮红,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抱着两只幼雏跑进屋子,“快看,小黑和小白。它们能走路了呢。”年幼的孩子完全没察觉屋中气氛的异样,闪动着晶亮的眼神望着两人。
“呃,是呢。”白衣男子愕然而笑,收回手。
“……又顽皮了。”映无奈地看着小女孩白衣上的尘土,有些夸张地扶了扶额头,随即嘀咕到,“都是师傅,为什么鬼谷的衣服不是白色就是黑色的?”
被弟子数落的鬼谷子完全没有反驳的份,只好讪讪地笑着不语。
“师姐欺负师傅。”小女孩清澈的双眼骨碌地转了下,脆生生地到,说着还一手拉着男子的衣角向师傅身侧靠了靠。
“水镜——”映又好气又好笑,对这个完全不顾自己辛苦照顾她衣食,却只顾“美色”的小丫头无可奈何。
名为水镜的小女孩却一些也不怕她,躲在师傅身后,还探头对她做了个鬼脸。
“好了好了,”白衣男子摇了摇头,揉了揉她的顶髻,“不是来给我们看小鸟的么?”
“啊,都是师姐,害的我差点忘了。”水镜猛点头,“看,莲华的孩子已经能走路了——师傅说的对。”说起莲华,她的脸色暗了下。
看着水镜的神色,映不再和她计较什么,在她身前蹲下身子,笑着到:“别难过了,不是说师傅说得对么?”目光落在两双幼雏上,她淡淡地说,“生老病死是必然之途,每个生命都有它存在的意义,生亦何乐,死亦何忧……”
“嗯……”水镜点了点头,虽然对她的话仍旧一知半解,但童心本如六月之天,点滴的伤怀转瞬即逝。怀中的幼雏嗷嗷唧唧地叫唤,她眨了眨眼睛,道:“啊,小黑小白饿了,我带他们去吃东西。”说着话一溜烟地跑开了。
愕然地看着来去如风的水镜,映露出苦笑,站起了身。
身后,白衣男子声如沉水:“那话,是说与谁的呢?”
“……谁听见了,就是说于谁的。”她微微一笑,仍望着水镜远去的地方,也不回头。
“……呵,”他笑了,又叹了口气,“你,真的明白了么,生与死的玄关?”
映没有回答,她无法回答,年少的脸上是不衬年龄的空寂……她也在问自己,真的明白了么?
她真的明白么?那一日在棋局中的选择意味了什么?会带来些什么?命运,本就不是人所能操纵的,操纵命运的代价是什么?或者,她根本就没想去明白……所谓魔道的意义,非成仙,则成魔——
此时,站在崖上,身后涛峰万仞,黄浊的江水被不可见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力拼命撕扯,刹那碎裂成千堆白花,可与雷鸣相较的轰鸣,恍然间又是那梦魇中的情景。而她,依旧只是个旁观者,与师傅一起。
身前,三人如血,一女似虹。当年的尚带意气的黑衣青年已被岁月洗练成千军之将。唯一不变的是此刻布满血色的的双眼中的坚定的清澈。她记起师兄当年与师傅作别时最后的对话,鬼谷子大弟子韩信的抱负,救赎天下!
此地,还有另一个欲救赎天下的人,一个传奇,一个英雄,一个霸主。曾几何时,美人如玉,剑如虹!楚之项籍,生而重瞳的异人,一个野心与力量皆叫人惊叹的人。又曾几何时,那赤裸裸的将问鼎天下的野心坦诚于鬼谷仙师那绝弃凡尘的的身姿前的青年,师兄以之为知己好友,自己安心的将虞姬姐姐托付之的男子。他的眼睛竟然也和那时一样的干净。
……为何?项羽横剑身前,一如从前的问的直白,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地三人。
……韩信垂手而立,双目收敛,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平静地回答,你是个英雄,天命之人,可是,你,不适合成为上位者。……我曾经希望是你,但是,却失望了。你驾驭不了这个国家,你的勇武,你的天才,却是你成为王者的致命缺点。你是离开了战场就无法生存的人,而这个国家,不需要兵伐。
……霸王皱了皱眉头,冷哼了下。或许,这么复杂的话,对于他而言很难理解吧。映在心中冷静地想到。项羽斜眼看了眼身侧的钟离昧,将剑一挥,昂头对韩信到,你,有自信赢我么?别忘了,从前,你也从未胜过我。何况,我还有钟离。
他抬起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我赢不了你,——更赢不了你们两人,可是——我为何要与你们对阵?他一挥手,四周朱旌蔽天掩日,啸声盖过了浪涛。汝有万夫不敌之勇,可要如何对我雄兵十万!
你!手中剑势一滞,项羽剑尖直值身前曾经的好友,怒目须张,你,你这个懦夫!为何不敢与某一决死生?!
一女如红,此刻身上的红衣已然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面如死灰,曼妙的双目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要比自己的丈夫更了解这个现在成为了汉大将军的男子的决心。毕竟,她认识他,不他们要更久……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立于崖顶的两条白色的身影,几乎像不属于这世间一般。
“映,”她脱出丈夫的保护,飞奔着过去,声中带着哽咽,“映,我求求你,姐姐求求你,放了他吧——他,他已不再是西楚霸王,楚,灭了。”
“夫人!”“虞姬!”
“为何求她?”钟离昧的赤目中是无尽的仇恨,“是她,就是他们,自诩为方外的鬼谷之人,若非不是他们的介入,我大楚霸业如何会如斯境地!”
“……这不怪仙师与映姬,”虞姬默默摇了摇头,“鬼谷之学,是天命之学,妾身愚钝,受三年熏陶,却依旧无法参悟。但我相信,仙师这般选择必然有他的道理,必然是为了苍生……”她近乎绝望地说着,在两人身前,甫地跪倒,以额触地,“项郎得不到天下,乃是他的命数,唯是,如今大势已去,还请看在往日情分,放他一条生路。”
为何?为何!为何……眼前,如花的女子,殷红的鲜血从她的额头渗入砾石。少女的心如身后的江涛般狂乱。这,这是虞姬姐姐么?那个虞姬?那个如火般刚烈,宁折不弯的女子?究竟,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竟将她逼至如此田地?当年,当年那拿着剑指着项羽,威胁他若让虞姬不幸就一剑结果他的小女孩,难道不是自己么?那又为什么,最后却是自己亲手——
“……姐姐。”干涩的声音,挤出喉头,她身不由己地扶起身前的虞姬,看见她死灰般的眼中露出丝活意,心中竟似刀割般难受。
目光不敢片刻地停留,她移开视线,投向身旁地白衣男子。温莹似玉地面上,波澜不兴,一些看不出师傅在想些什么。她只好启口到:“师,师傅。”
白衣飘然出尘,身形却不曾有任何的动摇,那无表情的面上,微阖的双目一动不动,映渐渐地绝望了。终于,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却盖过了崖下彭湃的浪涛声。
“……走吧。”他说。
虞姬欣喜若狂,对着白衣男子狠狠地磕了三个头,飞身回到项羽身旁。“走吧,项郎。”她扯着犹自横剑的霸王,急急到。
“某——”项羽强了强,面上露出僵硬。
“主上,得罪了。”钟离昧虽然对鬼谷之人心怀愤恨,但是毕竟楚王的性命更为重要,见项羽还在强挣,一把从另一侧扯过项羽,向一侧退去。
四面八方皆是汉军,不出十步,已然被团团围住。虞姬看着韩信,到:“大哥!”
“……放人。”帅旗展动,汉军人如潮去,让出一条口子,竟无人有丝毫迟疑。
目送三人渐离,看着曾经好友颓然的背影,韩信忽然提声到:“霸王,可还记得当年江东之誓否?”他微笑着问,满意地看见项羽虎背剧震。
师兄……映皱起了眉头,看着许久不见的师兄,不,我该称呼你,大将军。她冷漠地说。
人已走得不见踪迹,收敛起笑意,韩信被风霜加乘得面目上,有种映极为熟悉得空寂。我,不能留下他。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叹息的声音不知说与谁听。
白衣男子睁开了双眼,用怜惜的目光看着曾经的弟子,轻轻到,苦了你了,信儿。目光望向那逝去的乌江之水,他自语般地喃喃,生亦何乐,死亦何忧?终究不过一尘一土……
她明白了么?映的心一片茫然,若不明白,为何不阻止?若明白……那这心中的痛苦又是为了什么?沉黑的双瞳,映出一片的鲜红,宛若曼陀罗怒艳绽放,渐渐将虞姬与项羽的残影,吞没。
於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义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原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於心乎?”……乃自刎而死。
——《史记.项羽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