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亦何乐,死亦何忧?白衣无尘,微笑着安慰伤心啜泣的幼子。将手放在已然冰冷的莲华身上,五十季,以羽类而言近乎是奇迹的寿命了……若非产子,莲华或许会活得更久……少女这样想着,神情寂然地站在那儿,淡淡地看着脚下一黑一白连双眼都未曾睁开的幼仔。
别哭了,男子对幼子说,看,莲华的孩子,以后你还有它们做伴,不是么?
……我讨厌它们!哭红的双眼,小女孩恨恨地瞪着两只幼雏,双手紧紧抱着莲华的躯壳。都是它们,我讨厌它们!让它们去死——
住口!原本温和的脸上,闻言冷若寒冰,少女吃惊地看见师傅第一次对镜儿露出这样的表情。连水镜也被骇的止住了哭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少女的身后躲去。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衣男子叹了口气,松缓了表情。以后,不可说这般的话——诅咒之言,最是要不得。生命是很贵重的东西,明白么?镜儿。
是。小女孩低下头,摆弄着衣角,讪讪到。弟子知错了。
那,为师就罚你抚养这两只幼仔。他微笑地说,用手轻抚过幼仔尚且羸弱的身躯。少女看见那白玉修长的指尖闪过流莹之色。果然,幼仔渐渐张开了双眼,步伐不稳地竟能跑动起来。
孩子,她或许并没明白师傅所说的话的意义,不过,对生命的敬畏,会铭刻在她意识之中。看着不远处水镜抱着幼仔的身影,少女摇了摇头。
指尖的触觉,不知何时化为了空虚。她愕然地低下头,看见莲华那庞大雪白的躯体如沙入风般地消失。她看见白衣男子温莹如玉的双手间冰冷的蓝光,与方才温暖的金色孑然的蓝色。
……为何——她问,既然生亦何乐?死亦何忧?为何又说生命是很贵重的东西?她眨了眨眼睛。
何谓死?何谓生?男子低着头平声反问。她欲张口回答,却突然觉得无从回答。冰冷的蓝色如同流莹,她想起那日的咸阳城,她想起那日的大雨,雷鸣、电闪,夺去生命,毫无怜惜的力量,天的力量……人的力量。
很久之后,她再度俯视那个城市,那个被红莲之火焚为灰烬的城,新的气息开始覆盖那曾经的焦土,绿色的风拂过黑黝黝的伤疤。那个城市,并没有死去,她几乎能看见它的未来。那时,她只想到了一个词,凤凰。
是的,超脱生命个体的本身而言,无谓生死。她了悟,但深切的哀愁却涌上了心头。
你明白了么?白衣不染一丝尘埃,温莹的黑瞳深的见不到一丝光芒,男子看着自己的传人,是了然,是怜惜,也是对这孤途的叹息。
……是,涅槃……她长长地吐了口气,低下头,看见空荡荡的土地。莲华已然消失,仿佛不曾存在一般的消失。但是,那两只幼雏将是它的延续。是的,即使活了近乎奇迹的五十季,于人而言,它依旧是如此短暂的生命,唯有生死轮回的延续才是长久、亘远。
他笑了,深渊之潭动了动,溢出一丝的伤感。转过身,背对着映,他说,……你已经学的差不多了,只差堪破虚空的契机——一起等待吧。
……几年?还是几十年?——或者几百年?她望着那个背影,愣愣的问。
呵,或许,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呢……契机,原本就是天的筹谋,是玉上的意志。
她第一次听见,师傅称呼玉上,那个不知该如何名之的力量。
契机,天之谋,人是无法揣度的。她不知道,契机来得是这样的快,她不知道,契机原来是这样的……
名为雉的吕氏,她曾经有过一面之交。那个女人那不起眼的身躯中有着可怕的执着,王气,她对师傅说,若非女身,此女为不争之主。师傅笑了笑,既为女身,可母仪天下。所以,名之为雉。
以前,她曾看过楚巫的秘书,书上说,女生帝像,虽为后命,必带厉气。吕雉会为这个国家带来如何的血腥?她不想知道,尘世并非如她这样等待天命的修行者该眷恋的,或者说,唯有这样她才能保持那种淡然,忘怀个体的生死。她以为,她可以这样看着尘世的兴衰,等待百年后的某日。
只是,白衣男子的黑瞳中一直有着不易察觉的忧虑,比起自己的传承者他要更明白代价的意义。映可以以为介入尘世的代价以项籍和虞姬的牺牲为终点,但在他看来,这远远不够。甚至,他明白,那十多年前的逆天的代价亦还未曾偿还。
汉十年,吕后斩韩信于长乐宫钟室。
那个一心救赎天下的师兄究竟最后是怀着怎样的想法离开的?她看着手中的书简,迷茫地想着,不甘?愤怒?伤心?还是——释然?
容不下啊,她冷冷地笑了笑,终究还是害怕,鬼谷这个超然了王权的存在。当年唯唯诺诺的男人终于也长成了真正的王者,虽然若非吕雉,大约他还下不了这般的决心。
盘膝而坐的白衣男子,身上愈发地少见人的气息,面宇上的莹莹之色已然收敛,但周身却隐然有了氤氲。微阖的星眸,他淡淡地说,天数。遂而顿了良久,睁开双眼,叹了口气,看着眼前黑瞳闪烁着光芒的少女,缓缓到,……太早了。他若有所思,动了动眉头,难道,我错了么?
她不解,但是此刻,情绪的波动已然混乱了她的灵思。人与人的纠葛情感,她毕竟还太年轻……无法摆脱肉身的束缚。此时,她所想的是,复仇!然后在这念头浮现的下一刻,她突然被这种血腥骇住了。
我……声音干涩,她忽地一身冷汗,黑瞳瞬时的黯然下来,跪倒在地,难道,这就是魔心?我终究还存着仇怨的念头……我以为我应该悟了。
白衣晃动,男子已站起了身,背对着自己的弟子,他望着外间世外桃源般的鬼谷,已然出落出少女形态的水镜正展露出无瑕的笑颜,奔跑在白色的光芒中。你没有错,映。他的声音缥缈沧然,只是,真的太早了……阴影落在白玉般的面容上,他有些落寞和无奈,却依旧淡然。初秋的第一片枯叶凋落在他衣袖间,他垂下眼帘,端视良久,终是一挥手将之洒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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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近乎崇拜的目光望着身前的两条白影。俊美的叫人忽视性别的男子,那冠玉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因为,他是仙,或者,用他自己的称呼,修行人。他一直很耐心地和她解释,自己并不是仙人,虽然长生不老有着神通,但是,他还不是仙人,只是一个等待天命的修行人。但是,对于她而言,她根本分不清这其中的区别,难道小时候娘亲说的故事里的仙人不就是像师傅这样的么?她不明白。
她称呼他师傅,可是,师傅却从没有教过她任何东西,只是一味地照顾她,偶尔地宠溺她。师傅真正的弟子只有一个人,映姬。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白衣男子身旁的少女。据说师姐只比大师兄小数岁,可是与大师兄那苍老的面貌相比,师姐却一直只是二八少女的容颜……师傅说,那是因为师姐也已然是修行之人。
对了,师傅其实还有一个弟子,大师兄韩信,大将军韩信,楚王韩信,淮阴侯韩信!但是,师傅说师兄已然不是他的弟子,因为修行之人是不容许眷恋尘世的。因此,我打消了出谷去看看的念头。我也想和师傅师姐一样……虽然师傅什么都没教我,但是我可以学他们。
师傅的名字是鬼谷子。大师兄的名气虽然大,地位虽然尊崇,但是师傅却是超然一切的存在。因为师兄要跪皇帝,可皇帝见了师傅却只有低头站立的份。甚至,为了求师傅出山,他还在鬼谷之外跪了三天。即使我只是师傅名义上的弟子,所有来鬼谷的人对我却毕恭毕敬。
师傅很宠我,相较,师姐要严厉的多,师兄虽然不常见,但是每年都会派人送来千奇百怪的好东西,更不用说那些来鬼谷求师傅的人了。可是,师傅也有严厉的时候,比如,莲华……还有,那一次。
我讨厌秋冬,因为他们夺走了万物的生气。花朵和树木还有小草,凋落了一地的金黄。于是,在一日看见师姐偷偷用术法让枯死的花朵重新绽放时,我央求师姐将这满谷的草木恢复生气。师姐摇了摇头,不同意,我立时哭闹起来,师傅被我引来了。
这一次,师傅没有如往常一般地顺从我的愿望,相反,他还将师姐斥责了一通。我从没见过师傅对师姐这样严厉——我一直以为师姐从来不会做错事情。师傅的话我没听懂,可是我知道他生气是因为师姐让枯萎的花朵又绽放的缘故。所以,我也不敢再提这件事情。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被大家呵护着,快乐地活着。事实上是的,至少,在那封信来到前是的。那一日,我察觉了师姐脸上的黯然,虽然师傅依旧那样淡定从容。我看见那卷竹简。绰绰数字,后斩君侯于长乐。
师兄……我哭了。我与师兄虽然见面不多,但从我懂事起我就知道,当年是师兄坚持救了我。师傅,我们要为师兄报仇。我红着眼睛,咬牙到。师傅风轻云淡的笑了,而师姐却露出极为古怪地神情。
……你能做什么?师傅拂拭着手中的白瓷盏,低着头问。我一愣,不禁有些颓然。是的,我能做什么?我甚至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我那般说,想的完全是师傅和师姐的神通……我忘了,师傅很早就说过,修行人是不能入世的,师兄正是因为入世才被逐出师门的。可是——我尤自放不下心中的愤怒。是的,为什么?师兄明明可以自己坐拥天下,却一心辅佐刘氏,最后落得这样的境地。我如何能平心。
师傅抬起头,那一如十多年前俊美的脸庞上带着些我读不懂的表情,……缘分果然是强要不得的。他淡淡地说,看着我,似乎在叹气。我不知怎么地有些害怕。
少有的师傅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顶发,怜惜地说,是为师耽搁了你……镜儿,你,可想出去走走?
不要。一些不迟疑地摇头,我虽然迟钝,可也明白,一旦出了谷就再无回来的一天。
镜儿——师姐皱了皱眉头,想劝我。我一个劲地摇着头,抗拒着,就像小时候那样。
……算了,映。师傅笑的有些无奈,有些——伤感,强求不得。他放下手,淡淡地说。
当血从胸口漫开,痛心蚀骨到麻木的疼痛随着血一起游走时,我又想起师傅的那抹笑容。火光映的那白色的身影愈发的非人,我依稀觉得我曾经见过这样的情景。
鬼谷,我生活的十数年的地方,那和仙境一般美丽的地方,此刻弥漫着硝烟和焦土的味道。我觉得一切仿佛就像是个梦,这十多年的岁月,而现在,梦醒了。
师,师傅。我艰难地说,师傅将我抱在怀中,一些不在意我的血污秽了他的白衫。是不是,那时,师傅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疼痛使我神志开始迷离,神思却比何时都清醒。
……是,他叹了口气,怜惜,不,怜悯地看着我。……其实,你在咸阳那时就该命绝,若非信儿——逆天,信儿折了他的十数寿命,而你,镜儿,为师原想你若能入天道,或许能跳出天数,可惜——早知如此,那日就该将你送于个安康人家,也好过让你在这荒谷徒费光阴。他的脸上是伤感,此刻,我真正切切地明白,师傅是人,而非仙神。
我摇了摇头,伤口的疼痛已然麻木,我扯了个难看的笑容,对师傅说,不,多亏了师傅将我带回谷中,可惜镜儿愚钝……声音越来越小,我能感到力量生气的一些些的流失。
想看看啊,思维越来越混沌不清,过往的一切在眼前像走马灯似地晃过,我突然想起以前的那个愿望,在这个秋枯的季节看见万木峥嵘的景色。
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冰冷的气息使我暂时的清醒。我看见师姐那淡然的脸上,红了的双眼。我有些惊讶,我几乎不曾见她哭过。她一直说自己是冷漠的人。
映!师傅皱起了眉头,你,你明知天赦在即,为何还要——
师姐平静地说,师傅,弟子自己亦知修行远不够通过天意,既是如此,多忤逆一次天意又有何妨?
师傅想要阻止的手停滞在半空,可是,他看了看我,眉间的阴影更深了,即使是你我也没有能力再次延续镜儿的生命。
……我只是要让水镜看一次在深秋中的绿谷,唯有现在,我想任性一次。白衣挥洒,那听不见的低喃中,我看见了被无数绿色衣被的桃源,群花怒艳争放,小黑和小白正飞舞其间。师姐那从来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毫无重负的笑意,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笑的没有任何的阴影、无瑕。她原来一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东西么?
着着汉军将服的兵士小心翼翼向我们包围过来,看的出他们很忌惮师傅与师姐。瞬间绽放的色彩也使他们惊骇,甚至有人已经腿一软跪倒下来。神仙啊,我们怎么能弑神人呢。兵士们议论纷纷,开始有人扔下武器,让开道路。
师姐对这样的结果也很诧异,眉头郁结起来,侧身看着师傅,显然拿不定主意。可师傅却丝毫也没有走的意思。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对师姐说,映,我们走不了。
是的,师傅说的从来不会错。人潮突然涌动了阵,很久不见的皇帝伯伯被簇拥着走进来。我依旧不能适应他是那个下令灭绝鬼谷的人,我恨那素未谋面,却杀了大师兄的吕雉,但是这个以前常来鬼谷,送我各种礼物,给我讲故事,还开玩笑要我做他儿媳的伯伯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他以前对师傅和师姐不是一直恭恭敬敬的么?
……我,朕不能留你们。第一次听见他在师傅面前自称朕。他抬起原本低着的头,看着师傅。朕乃受天命之人。率土之滨,莫非王土!
我明白。师傅淡淡地应到。
师傅的淡然镇定似乎使他感到恐惧、恼怒,他说,既是如此,就请仙师早日驭天吧。说着,俯视着那些还愣愣跪在地上的兵士冷冷到,有妄视王命者,诛九族!
众人面面相觑,对神道的敬畏终抵不过那诛杀九族的恐怖,有人重站起身,执起了兵器。
风起的突然。开始只是微微的细风,拂动起师傅沾了我血的白色衣袂。然后,变了,风开始狂乱、暴虐,不停的向一处奔流。那方才被师姐唤醒的花草树木,瞬时的被撕裂,成雨。
师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若非那白衣纷飞的缭乱,几乎让人以为他是假的一般。他点了点头,不错,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忽然侧过脸,对师姐说,映,准备好了么?
可是——师姐看了看我,犹豫了。我对她笑了,费力抽出了手,果然,离开那冰凉的感觉,我几乎要守不住自己的意识。已经够了,师姐。我闭上眼睛,想起了莲华失去的那时,师傅说的话,生亦何乐?死亦何忧?我突然觉得我有些明白了。
那虚无到来之前,我恍然听见了师傅的低喃,那是一种咒术,我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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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个相伴了十数年的孩子渐渐的冷去,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天赦,玉上给修行者最后的考验,身前就是那条通道。师傅说过,通道的那头是昆仑,神仙的境界,这条通道就是堪破虚空的最后的关隘。她很清楚通不过,那通道中展现的力量,天的力量,即使她还在通道之外都能感觉自己的元神在被吞噬。她的修行毕竟太浅,更何况她方才耗费了真力施展了两个术法。现在的她是虚弱的。而天赦,偏偏在她最虚弱的时刻出现了。
但是,师傅能通过吧。她勉力支撑着视界,看见白衣男子那巍然玉立的身形,超然出尘,即使这样的状况,他的脸上依旧淡定从容。……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师傅他早就已经能够堪破虚空,可为何——?
咒言的低喃,使混沌的思维稍稍清醒,她诧异地看见白衣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旁,双手温莹闪烁着无色的光芒,放在水镜的额头。
师傅!她尖叫起来,那声音被天赦的力量扭曲的愈加尖利。她知道这个法术,她唯一没有去学习的法术,她不会却表示她不知道。那是拘锁灵魂的法术,是自己的祖先所创造的近乎邪术的法术。强制违逆玉上的法则,将重新堕入轮回的灵魂拘禁的术法。她以为这法术太过妖邪,对于她学习鬼谷的顺天之术而言是背道而行,所以她没有学习这个法术。
是的,她也不愿意让水镜的灵魂再在这个轮回中跌宕。她很失望,对于这个世界,人渐渐忘记了信仰敬畏,欲望和魔性被合理化。始皇尊崇仙道,却只是为了长生不老来继续他的王权。他的儿子更是不堪天下之主的称呼。项籍是个单纯的人,所以,他杀那年幼的楚王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然后,这个天下新的主人,名为刘邦的皇帝,他的心在吕雉代他杀了韩信之后就已然完全的堕落。是的,杀韩信的是吕雉,是的,他得知韩信被杀是悲痛的。但是,吕雉只是代他走了他想走却还一直在犹豫的那一步,他悲痛的是对过往的回忆的一种决断。
他是对的,如果要得到这个玉座。然后,这样的帝王之学会由他言传身教地传承下去,子子相传……她无法想象那样的国家。她知道最后的一切会被合理化,人对玉座炫目而盲目的崇拜决定了世人会为种种的血腥找到背后的无奈与合理。
如果,这被称为天命。天地不仁,刍狗苍生。为何此时的自己看来竟然觉得有些无奈?
可是,不该是师傅。她伸出手想干涉他的术,却被他的笑容生生地定在空中。温暖的绿色,在空灵中虚幻而美丽。男子将那混沌的绿光推到她怀中。
走。拉起尚且仲怔的她,白色的一道练霞飞入那道漩涡,消失,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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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厚道地说……还有后续,抱头爬个。
再很不厚道的说,此水镜非彼水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