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紫藤渐渐应了花期,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似有似无地在空气中弥漫开。她想着那记忆中花开的样子,露出许久未有的笑容。多久不曾见到……她不知觉地放松了蜷曲的身子,从床上坐了下来。瑛州的主宅中也有这样一株紫藤,每过了谷雨就开的满院的烂漫、飘摇。不几日,总会在个阴沉沉的天气里化作烟雨,坠落。或许,因为自己总是一次次的和相公描绘那样的景色,所以,相公每每的许诺,要在家中植下紫藤慰藉乡情。可此地不比瑛州,并不适意紫藤如此娇弱的花朵。那时,家中清苦,糊口尚且不易,如何有余闲照顾花草?相公这般说的,也不过是怜惜自己不得已和他背井离乡而已。所以,虽然这个许诺从未实现过,自己也并不觉得不开心。……相公的心中终是念着自己的,所以才会在得知府中有少见的紫藤后,将这个院子辟于自己独居。苦涩从唇边泛开,瑶君的指甲深深地嵌进肉中。
若是可以,她希望永远不要成为这个院子的主人;若是可以,她只希望自己依旧是那个守在落魄的草屋中,熬着稀薄的菜粥的妇人。只是,为何,为何,现在这原本可得的一切竟成了奢望!是因为自己心中那曾经的秘密么,难道,即使只是仰望也是罪么?她想起噩梦的源头,那一袭白色的身影,耀目如日烈,却透着骨子里的冰冷的疏离。若非被刹那的似曾迷惑了心神,依自己的性情怎么会主动邀请陌生人到屋中避雨……
只是少女的懵懂的情感,相公并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如此的喜爱紫藤,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思乡的缘故,殊不知,真正动容自己的并非紫藤,而是那个曾出现紫藤下的人。
花吹落,星如雨。她以为那几乎是昨日的镜像,回首竟已是十年。一袭白衣立于开过奢靡的紫藤花下的男子,仰头望着那纷落的花雨。明明健硕的身形,不知为何的显得空朦透明,几乎,像下一瞬会不存在世间一样。但那缥缈的影子却深深地烙进她心中,化成了血的一部分。直到父亲的呼唤。
燕易看见郁郁的紫藤花时,仲怔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此处看见紫藤。紫藤虽非贵重的名花,可并不适宜此处的气候,会开的如此烂漫,想来它的主人必定是个爱花之人。
瑛州的气候倒是很适合紫藤,却并不常见,毕竟,那该是涟极的国花。之所以自己这样的粗人会注意到它,是因为见到紫藤就会想起她。不过,那个女人却从不爱它。她说,紫藤,是虚幻、懦弱的花朵,我定不愿如此花。念及此,他在心中笑了笑。
瑛州的紫藤,似乎记得为养家的本院中也有如此一棵老藤。已经多久了不曾去未央家了?……他完全没有时间概念。最后一次,是处理完一只大妖魔赶回瑛州,因为未央说许久未回本家,才会一起去的。玄衣虽然看不出颜色,但早已被妖魔的血浸透,这血无有一滴是他自己的。未央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不过似乎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带他去换下那身血衣。他在那里看见了古老的紫藤,有家,据说祖上曾经是涟极的人。虽然那当是极古极古的事情了,那传说所留下的,也只有这棵虬结的古藤。
所以,他一如现在,想起了她。在古藤的间隙中,他仰望见一片苍穹,他看见了云,万卷云舒,仿佛那人的身影。痛夹杂着酸涩,从胸口的某一点蔓延开,在那同时,他却有种解脱,一种悟道。此时,有人在呼唤着谁——瑶……
他刹那的回神、失神,所有的缥缈都像是一种错觉。他终于看见了一个少女,白皙尚带稚气的脸上星眸中有着阵迷雾。瑶君小姐。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爷正在找你呢,宗主回来了。
瑶?他有些惊讶,一抹微苦地轻笑泛起,这,可真是个巧合呢。
她不曾期待,会从那人脸上看见如此的笑容。明明没有阴郁的温和,不知怎么,却让自己的心揪了一下。那双眼睛分明没有焦点,毫不掩饰地落在另一个时空中。
燕,司马大人。侍女发现了他。宗主的好友,并非第一次来这座府邸。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月白的里衣与往日总是一袭黑色反差太大,竟看起来不似同一个人般。——不过,原来,司马大人穿白衣也一样好看呢。她自想着,双颊微烫。
少女的面容已然模糊成一种代号,或许,本来他就未曾看清过。唯一的印象,只有那个瑶字。他奇怪自己如何还能记得如此久远的事情。名中有瑶的少女,此日应该已是做个平凡的妇人的女子了。他在那片不知真实还是虚幻的花中想着。自己并不是那样情感的人,固然刹那的重叠,可是他仍旧清晰的知道,少女与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娇小、天真,又有些怯懦……真的,完全不同,虽然,她们的名字都是瑶。
“你,在想什么?”如夕日之流霞的少女,琥珀色的瞳眯成一线,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包裹在厚重的脂粉下的——“杀魔”。
她不喜欢他。她知道,他是谁。杀魔,庆之“杀魔”,这个男人已经忘记了,其实,他们曾经见过面。
那是多久前的事情?自己并不是个记性好的人——记得太多,就意味着背负太多。若可舍,当舍。曾经,那个人如此对她说。那时的自己还不过是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子,无法明白“他”纯白下的阴影所为何?但是,在若干年后,当她经历了种种,她终是明白了。所以,她选择遗忘,那形形色色的人与事。
只是,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想忘记就忘记的。她还记得,那仿佛雨一般的血,红色、黑色,漫天而下,然后是那抹黑色的身影。黑色反衬着如玉白皙的脸上愈加的冷漠,一抹微笑,却不知是谁的梦魇。冰冷、黑暗。她无法理解,在扼杀一个生命时为何能露出这样的微笑,即使,那是异类的生命,即使,“杀魔”之名的男子救了所有的人。从那时起,她就不喜欢这个男人,尤其,她发现,很少有人注意到那抹血腥的笑容。
所以,用女装来羞辱他,是希望他能放弃。她不清楚是是为了何种理由帮助“杀魔”。但她不希望是和这个男人有任何牵扯,这个男人拥有一个可怕的面具。但她也知道,是虽然看似温和,对某些事情却意外的固执。与其,说服是拒绝,倒不如让这个男人自己知难而退。
出乎意外的,“杀魔”竟只是无奈地等着自己,最终还是忍着气任自己摆布。这实在叫她惊讶,难道,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究竟什么样的理由,或者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现在,看见对着一架奢靡的紫藤出神的那人,她不禁旋起眉头。流霞姬讨厌自己看不透的人。
“……想起些旧事。”燕易淡淡地应到,收回了视线。流霞原本还想问什么,转念想起身旁尚有绿珠这个人,就不再追问。
过往的一切皆如流莹。仿佛只是一场春梦,了却无痕。瑶君犹自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不知何处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思绪打断。她有些奇怪,此刻所有人应该都去外院帮忙,何人会接近内院?她想了想,却并未起身,只是懒懒的问:“绿珠么?”
绿珠原想将流霞两人领去偏屋休息,不想走到被夫人叫住。她忙停下脚步,柔声应到:“是,夫人。可有什么吩咐么?”
屋中却不应声,一阵淅淅嗦嗦的声音,有人从屋中推开了门。绿珠看见瑶君夫人一脸素颜走出屋来,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她来到此间时日虽然不久,但一直呆在瑶君身旁。依她的了解,夫人是个性子绝沉静的人,近来更是不知为何与军师闹着别扭,愈发的不喜见人,如何会出屋来?一顿,想及自己也未说还有外人在,夫人或许未知。
绿珠想的很准确,瑶君完全没料到会在院中见到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原以为只有绿珠才是,所以才想出屋子晒晒太阳、赏花——很久没做这样的事了。微乱的云鬓,垂下的颈项,入眼的是两双陌生的绣花鞋。她讶异地抬起头,见到两个陌生地女子站在绿珠身后,面上不由一白。
“夫人。”绿珠见夫人盯着身后的两人,以为她对自己自作主张有什么不快,忙解释到,“这两位姑娘是前来助兴的朱旌艺人。因起早乏神,才想借间偏房歇息。婢子想着外间人杂,又以为夫人还歇息着,才不敢打扰,自作主意将人领进内院。还请夫人责罚。”
瑶君完全没听见绿珠的话,那一霎那,她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梦中。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紫藤下的那袭白衣,那人望着不可见所在的微笑。
“您——”她将手掩在胸口,不自禁地惊呼了声。这怎么可能——不,其实,这完全正常不是么?她想起如今地局面,不觉收敛了所有,惊讶、喜悦、悲哀、难决、抗拒……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连日来的焦虑。原来,她是害怕,这梦魇般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