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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之章·震 第二十二节
    “夫人?”绿珠有些担心地看着瑶君夫人惨白的脸色,即使不明原因,也察觉了她的异样,“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么?……可要婢子叫人来?”

    “不!”与虚弱的惨白孑然相反的厉声,瑶君脱口而出,把自己都吓了跳,“不,不用,”声音缓和下来,她无力地摇摇头,顿了下,淡淡到,“我无事——大约有阵子没见阳光,才会觉得晕眩。绿珠,送两位去偏屋后,到我这来下。”说罢,凝眉看了两人一眼,又转身回屋中去了。

    偏屋原来用做待私客的,陈设倒也齐全,只是,如今被叛军征用,做了仓库,久未打扫,还杂七杂八地堆了许多衣物,连桌椅都不曾空闲。绿珠本就不待见两人,方才夫人嘱咐了去,心中有些担心瑶君,更是漫不经心,将两人带至屋中,草草吩咐了句,不可随处走动,就离开了。留下流霞和燕易对望一眼,却是两两生厌。

    流霞将燕易忽视,四下打量了眼屋子,并不介意屋中的杂乱。她原本风餐露宿惯了,也不指望对面这个男人表现出怜香惜玉。自顾自的动手,将一张椅上的什物扫落下来,坐下。燕易见了,如法炮制,虽然穿着女子裙装,一抖下裙,稳稳坐个四平八稳。流霞看着他的公子做派,淡淡到:“也不怕隔墙有耳,你这样子,哪像个女子?”

    “放心,至少左近无人。”燕易信心十足地应到。

    “……既然如此——乘着四下无人,我们不妨把事情讲开了。”流霞嘴角一动,也收起那妩媚成熟的女子形象。

    “什么?”燕易浓妆下,眉头一动,落下一阵香粉,他厌恶地抖了抖。

    “……”流霞冷笑了下,将身子蜷了起来,头搁在双膝间,斜视着他到,“我一直有些奇怪,是那种性子,燕将军究竟是如何说动他助你的?”

    燕易闻言,目中闪过丝异光,面上却不见多少讶然。“你——认识我?”他问。

    “将军贵人多忘事,想也不会记得妾身这样微末的人。”流霞侧眉一挑,浅掬着冷笑应到。

    燕易还真不记得自己见过流霞这样的女子,对于时光淡薄的仙人,记忆实在不是可靠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燕易总觉得这个少女身上像似有一团迷雾,有种不协调。所以,当流霞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时,竟不觉得如何惊讶。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他掸了掸那不合身的裙装,唇角漫开一线笑意,看得出,这个女孩子对云梦泽倒真真的有份心意,“他有他所想要的东西,我们两人不过利益一致罢了。”他睨视了流霞一眼,道,“别和我说,你没看出他不是寻常人物。”

    “……我知道。”流霞姬一脸不情愿地嘟囔着,将身子蜷的更紧些,双手环膝,“我也算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他——是世家士族出身的……只是,他不说,谁都不愿点破。”燕易的位置看不见她的表情,唯听着她的言语声音似带着望不见底底彷徨和苦涩,混不似她往日表现出的开朗,心中微微有些触动。只是,他本就不善于安抚人,对儿女情长又素来淡薄,虽然为着云梦泽的缘故,对流霞生出同情,却也从没想过要安慰。

    流霞姬独自闷了阵,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他……是不是等这事完了,就要回去——原来的地方?”她原对燕易成见甚深,只是见云梦泽和他有故,又接触久了,倒觉得那时的映像像个梦魇。

    “……这,大约吧,”燕易顿了顿,“他纵心中不愿回去,也容不得任性。”他说得婉转,希望让流霞认清事实,却也不愿太伤了她。

    “他——想要什么?”原以为流霞姬会问起云梦泽的真实身份,不想她却是个出人意料的女子,不禁让燕易又打量了她一眼。可巧,流霞正抬起头,她原是迎着光坐的,抬起头时,翠瞳中流过一道异彩。

    “冬月。”许是被问的突然,加上心中对流霞姬的同情,燕易竟脱口而出,说完,却自己都愣了下,不由地心生懊恼。

    “冬月?”流霞姬没发现他的异样,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什么?——唔,对了,好像是秋平岚地佩剑……”她像是想起什么,神色古怪到,“是,想要那种做什么,和他一点也不衬。”

    凶器么,燕易哑然地牵了下唇角,真是出乎意料有见识地女孩子。冬月素来被奉做神兵圣器,能一针见血地认识其凶器本质……。他突然有些明白,为何这个少女会喜欢上云梦泽那样的男子。瑶,你所选中的孩子……那平凡内敛的表象下,是如仙如玉的灵魂,一如他的琴声。这个少女大约从第一眼就认清了他的内中。这样想着,即使如燕易这样强硬淡漠的人也不禁柔和下来。或许,燕易自己都还未意识到,和云瑶那段无果的感情,对他有怎样的影响。在内心中,对云瑶的歉疚,爱屋及乌,对云梦泽近乎做子辈的爱护。故此,流霞姬的这份感情才能打动他。

    “嗯,确实。”他对流霞姬笑了笑,虽然在那如粉墙般的浓妆艳抹下看来,有些瘆人,“那人原是不得已——他所担负的枷锁,大约重的都看不清任何人和东西。”

    流霞姬却是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只蹙着眉头,撇着嘴,像是在决断什么重大的事情。“麻烦的要命,”她一手托腮,喃喃到,“我听人说,秋平岚那家伙冬月从不离身的。”她掰着手指,“连进食、出恭、就寝都不放手。那是岂不是根本没机会下手么?”

    燕易闻言,瞳中一敛,双眼完成一双弯月,倒有些显出妩媚的味道。“人死了,不就得了。”他风清云淡地说,映着窗棂透过地薄光,眉目如画,宛然是一派出尘忘世。

    “你——”流霞姬面上一冷,翠瞳如寒玉似的,“这是你的目的,让是为你杀人?!”她霍地起身,袖中寒光一道,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短刃,抵上燕易的颈上,“我警告你,燕大司马,”她语气平淡,偏透着比手上的短刃更刺骨的寒意,“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是和你有什么样的约定——但,只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必叫你千倍偿还!”

    燕易也不闪躲,只是一笑:“我明白。”瞳中清明一片,却无半些闪躲,流霞瞪了他半晌,也看不出破绽,才讪讪将寒刃收了。

    “只是,是他……”她又坐了回椅子,神色黯淡下来,“是他的双眼——我担心……”她咬着下唇,不安着。燕易知她担心些什么,倒并不以为然,也不知是这孩子关心则乱,还是——云梦泽一直掩饰了自己的真本事。一个武者到了云梦泽这样的境界,见与不见已不是左右成败的主因。更何况,要出手的,本来就是自己啊。正要开口,突然眉头一挑,侧过脸向门外,寒声到:“谁!”

    门外却是一片静默,流霞姬倒被他一喝岔开了心思。瞪圆的双眼向门口望去。终在片刻之后,门上一动,有人推门而入,逆光的影子拉成纤纤一线,仿佛淡薄的有些透明了一般。

    “呃,夫人?”两人看清来人都是一愣,燕易的面上却起了丝杀机。果然是那个“杀魔”!看透了他的心念,流霞皱了皱眉头。方才因相处而渐淡的血腥的身影,又逐渐浓厚起来。她突然一步从椅上跳了下来,跨到瑶君夫人与燕易之间,巧笑到:“夫人怎么到这儿来了?绿珠姐姐呢?”边说,边上前推着瑶君向外间走。

    瑶君弱质,如何抵的过她,眼见着就向外去。一道阴影,一股力量,硬生生扯着两人往屋中倾去。待站定再看,屋子的门却被合上了,燕易环手胸前,伫立在门口,淡淡地俯视着两人。他虽依旧身着女装,面上又画着浓妆,可此时看来却分毫不会认做女子。那是一柄,一柄利剑,一柄准备弑人性命的利剑。

    “夫人,来很久了吧?”他微笑,声音低沉地问。这样的声音,仍任何人都不会错认做女子。

    “……”奇特的是,这位夫人从方才至今也没有叫嚷的意思,流霞姬想起方才进屋——她为何那时不想着逃走?“……大人,可还记得妾身么?”有些沙哑的声音,伴着阵轻咳,掸了掸衣裙,瑶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抬起头,直视着“杀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