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光阴如箭,日月如梭。
转眼之间,已到了一年中最为寒冷的十二月份,这下曹操可受苦了,从李玉祥家来时本就没有穿什么厚重的衣物,只有一件单衣随身,连那些鞋袜都是本就打了补丁却又在干活中开裂的。
哪里想到这南方快一月的天气竟会如此寒冷,连河水都结成了冰,这老天爷又在和孤王干什么玩笑?
曹操日捱夜捱,捱了七、八天还不见河冰化开,人却已经冻得只剩半条命。
包工头见大伙在外面迎着风雪干活都冻得不轻,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忙向王员外说:“王大老爷,工程是要赶的,可如此天寒地冻,工人又多是南方出身,哪里经得起这么冷的天还在外头干活,求员外发发慈悲,等来年开春了再造不迟啊。”
王员外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自己披着厚厚的大衣在卧室里烤着炉火,而那些工人们却仍要顶着风雪做活,一时心软说:“好吧,我答应你,不过这工程必须在来年四月份前竣工,否则工钱我一分都不会给的。”
“谢谢员外。”
刘师傅知道一向抠门的王员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是奇迹了,所以便不再多说什么。
“对了,你们可以走,可得要留下一两个人帮忙看那些材料,要不然街上那些混混三天两头来个顺手牵羊,来年还造什么佛堂,那可要你赔的。”
包工头应允说:“这个自然,我会安排人手,顺便在那里搭一座草屋,放张木床,留人好生照看。”
“这样最好,我也不想让外人住进自己家里,你去安排吧。”
包工头从王员外府里走出来,对着众人道:“今年工便做到今日,明日大伙回去过年,来年开春再做。但需要一人留下,你们谁愿意留下来看守材料,我不勉强,自愿的站出来。”
刘师傅却也不想强人所难,毕竟已到年关,哪个人不想回家过年,谁想一个人留在这里和冰冷刺骨的风雪以及那些硬梆梆的石头、木材打交道。
等了半天,包工头见没什么希望正在唉声叹气,突然曹操站了出来,“刘师傅,你平日里待我不薄,我愿留下来看守材料。只是有一点,你答应我便成。”
“什么?”包工头见有人肯接这个差事,大悦说,“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没什么,只要三餐管够就成。”
曹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如此没有志气的话,也许是多日的做活磨灭了他的傲气,也许是为了报答哥哥和刘师傅对他的恩情,也许,也许是上天神使鬼差的安排了这一段对话。
包工头想:留他在这里也好,力气大起码能吓跑混混,使材料安然无恙。也没有再好的人选了,索性把剩下的粮食都留在这里给他吃吧,反正还剩几石,叫他省着点吃,也还能凑合些日子。”
心中暗定,他便说:“好吧,马俊这差事就与你做好了,你只需看好材料,其他的我来安排,不会让你饿着的。”
“如此就好。”
曹操笑了笑说。
第二天,其他做工的人全走了,只剩下曹操一人住在昨日刚搭的草屋里头,负责看守材料。
曹操突然想起自己从未学过生火做饭,就是有通天本领把米给他也变不出饭啊,心里着急的很,加上肚子又饿,便在空地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刚好王府管家办事路过,于是便问他是何人,他只道自己是留下来看材料的,由于自己不曾学过做饭,故在这里烦恼。
管家听了他的话,心里笑他是个呆子。
却也可怜他一人又没得吃,又在外面受冻,于是便准许他到王家厨房里烧饭,叫几个丫鬟帮他做。
“你们听好了,这个人是刘师傅留在这里看守材料的,因为他自己不会做饭,所以把米带来,你们帮他烧好与他吃去,吃见了吗?”
众奴婢回道:“是,管家大人。”
管家见把曹操安排好吃饭,就转身走了,一众丫鬟忙凑上来说:“你就是那个,一个人能搬起百斤大石在园子里跑个来回的马俊马英杰吗?”
曹操回礼道:“正是在下!”
“哎,看你眉清目秀,仪表堂堂,做下人端的是可惜了些。”
曹操故意道:“我也没什么宏图大志,只求一温饱。”
丫鬟说:“那好,以后就来这里吃饭吧,我们帮你烧。”
曹操谢过,不一会饭熟了,就和这些下人、丫鬟一起坐在灶边用餐。
他总算体会到以前那些在他身边侍侯他的丫鬟、仆役的不易,连吃个饭都要躲到这种地方吃,真是可怜哪!
曹操也不管他们怎么看,照旧大吃特吃,这些下人中原也有几个饭量大的,但看了他的吃相后都远远地躲开了。
我的妈呀!这回算是碰上吃饭的祖宗了!
几个丫鬟也是颇有心思,看他这般吃法便说:“你这样吃法,必然有大力,以后可要帮我们做做活哦,我们女孩子家就是没气力。”
曹操头顶冒出一颗斗大汗珠:这些臭丫头看来是吃定我了,哎,奈何还要他们做饭。算了,就当自己入了贼窝了罢。
当下他便答应说:“有什么繁重的活,姐姐们日后只管吩咐,英杰自当效劳!”
“好!姐姐们就等你这句话,你要是干好了,少不得要在王员外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到时候入了王家庄,可就有了个‘铁饭碗’。”
“多谢姐姐!”
曹操委屈的很,他压根就没想在‘下人’这个岗位上做一辈子,现在只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低三下四,要是有朝一日觅得良机,定要东山再起!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自从那日答应了那些奴婢后,天天不是替她们挑水、洗菜、搬桌椅就是扛东扛西,直把他当机器使唤,奈何现在自己的活命本钱‘吃饭’,掌握在他们手里,也只好受她们的‘胁迫’了。
这还不算什么,最惨的是夜里还要在草屋那看守材料,生怕有人会在三更半夜趁着风雪来偷东西,木床上又未留被褥,直冻得他四肢麻木,甚至都有些不听使唤。
也是上天见怜,话说这王员外到六十有余也未曾产子,只生得两个女儿。
大女儿王娇年方二十八,虽生得难看不曾嫁人,为人处事却极为成熟稳重,替王员外管理着一半的家业,王员外对她也是极为放心。
还有一个二女儿叫王小蝶,年方刚好二十一,与曹操(马俊)同岁,较之他的姐姐实有沉鱼落燕,闭月羞花之容,清秀无比。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皆精,刺绣做衣,件件皆能。
端的是大家闺秀,足以羡煞旁人!
一日,大女儿王娇从集市采购回来,见到曹操倚在草屋门口瑟瑟发抖,不禁心中暗想:好一条汉子!如此寒天,我穿了这么多棉衣才敢到街上走动,此人竟只穿一件如此单薄的衣服也敢立于风雪之下,真是可敬!待我取一件衣服给他,好让他暖和些。”
想完,便从采购的一些衣物中挑出一件普通的皮袄子,往他面前一丢,叫道:“你是叫马俊吧,这件袄子你拿去穿了吧,也好抵挡一下严寒。”
曹操本不想要别人的施舍,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冷得要死,再这样下去怕是捱不到明年春天,况且人家又是一翻好意,自己又何必拒绝呢?
所以勉强站起来拱手为礼道:“谢谢大小姐赏赐!”
便赶紧拿了皮袄穿在身上,回到草屋里找了些枯草铺在木床上然后躺下便睡。
曹操正慢慢熬日子,一直熬到正月初二,奶妈阮大娘带了几名丫鬟上楼来。
小蝶小姐说:“奶娘这些日子外面风雪大,躲在屋子里实是闷得发慌,不如你陪我去外面走走,也好看看那佛堂造得怎么样了?”
阮大娘笑着说:“往日定是不行,今日可去得。员外和大小姐都出去办事了,家中只有主母,想来他就是知道了,也会随小姐意的。”
“嗯,奶娘说的是,娘亲最是疼我了,他会同意的。”
“那好,我们走吧。”
二人走下楼来行到曹操住的草屋边,看着已有一半完工的大佛堂小蝶说:“这佛堂造得真是不错,刘师傅端得是有本事之人!”
二人看了一会,奶娘说:“小姐,也没什么好看的了,这里除了雪还是雪,我们不如回去吧。”
二人正待回去,忽然听到草屋里传来一声惨叫,叫声极为凄惨,吓得阮大娘魂不附体,忙拖了小蝶小姐转身就走,哪知小蝶小姐却站住了不走道:“声音是从那草屋里发出的,里面肯定有人遇到了危险,我们难道不进去看看吗?”
“哎,闲事莫管,老爷他们快回来了,里面住的是看守材料的马俊,身体好着呢,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不,刚才的叫声很大,我听得很清楚,他一定有事,奶妈!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一下子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大力,竟拖着奶妈就走,一进草屋吓了一跳。
只见曹操在木床上不断翻腾,口吐白沫,原本俊朗的脸上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看了叫人心疼!
“不好!此人‘冻癫’了!”
阮大娘惊叫起来。
“现在怎么办奶娘?”
奶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红色大衣说:“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我?”
小蝶小姐脸一红。
“对,你身上这件火狐百炙衣是沙漠火狐的皮毛所制,有去寒之功,你若愿意把他脱下来给此人穿上,他倒还有一线生机。”
小蝶把外衣卸下给曹操穿上,退到一边说:“他还能活吗?”
“能不能活要看他的造化,能捱过今夜就没事,要是捱不过今夜可就难说了。”阮大娘似乎想到了什么忙说:“小姐,据我算来,老爷他们就快回来了,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否则都会没命的!”
“可他……”
“别管他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会随便收他性命的。再不走,恐怕老爷回来会要了你我的命。王家祖训,女儿未出阁前是不准亲近外家男子的,快走吧小姐!”
……
有了这件火狐百炙衣,曹操便一直睡去,直睡到中午时分才悠悠醒来。
当发现自己身上凭空多出一件红色大衣时,心里只想着:这衣服哪里来的?莫非是上天看孤王冻不过,特赐予孤王穿的。算了,既然是上天好意,我又怎么好拒绝,待我拜谢天地!”
曹操兀自以为是上天给他的衣服,也没怀疑,便利落地把火狐百炙衣穿在里面,怕太惹眼,又把那皮袄子拿来盖在外面,这才敢出去走动。
哪里知道刚踏出草屋几步,正迎着王员外办事回来,突然看见曹操皮袄子的一角落出一块十分熟悉的红色,当下便断定是自家之物,而且还相当贵重,不觉怒发冲冠,暴跳如雷。
嘴上虽还没说,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可恼啊可恼!那年我去漠北做生意,在一个沙漠小镇上用高价买了三件火狐百炙衣,这三件衣服可是宝中之宝,冬天穿在身上,温暖无比。买回后,我把三件衣服分别给了自己夫人一件,大女儿王娇一件还有一件给了我最疼爱的二女儿王小蝶,除了这三件世上怕再没有第四件了,因为火狐极为稀罕,更何况是在南方。
一看这看守材料的马俊就是个穷酸小子,他怎么会有这种贵重衣服,分明就是我家之物。
看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如果是偷来的他怎么敢穿在身上到处招摇呢?想必是家中门风不正,到底是夫人越轨还是两个女儿怀春,待我回家一查便有分晓。
王员外暂时不敢发作,怕让外人知道败坏了门风,决定先把事情查清楚,再来找曹操算帐不迟。
于是甩开袖子,怒气冲冲地跑回家,夫人见了忙问,“今日怎么了,一回来就板着个脸。”
王员外原是惧内之人,但此时正在火头上,也顾不得惧内不惧内,依旧大怒说:“呸!你不要问我,问问你自己和你那两个无耻的女儿去。”
“松柏,你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自我嫁到你王家起,你还未敢这样与我说话,是不是又要跪搓衣板了。”
夫人的态度倒也强硬,可王松柏今天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把这件关乎门风的事情弄清楚,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叫道:“丫鬟们,把大小姐和二小姐都给我叫到这里来,今日我非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王夫人见往日对他的那一套失了效,一时也不知道王松柏那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懒得和他折腾,自顾自坐到一把椅子上喝起茶来。
少倾,大小两位小姐都被叫到了正堂。
王员外扫了她们一眼,见二人都没穿火狐百炙衣,一时也摸不准到底是谁把衣服给了曹操穿,“既然把你们都叫来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你们三个就给我老实交代自己做的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否则少不得要家法处置!”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女儿王娇问。
“是啊,松柏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门时不慎让门给挤了,怎么尽说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老夫人也说。
只有小女儿王小蝶一直低头不语。
“什么意思?好,你们不说是吧,我自有办法叫你们原形毕露!管家,你把她们三人看在此处不准走动,我带丫鬟们到楼上搜查,不过片刻,这无耻贱货就要现形!”
王员外见三人不肯坦白,气直牛斗,带着丫鬟们就去搜查三人房间,他心里明白,只要谁房里没有那火狐百炙衣谁就是和曹操勾搭的那个贱货。
到时为了维护门风,少不得要执行祖宗家法:沉塘。
哪知王员外前脚刚走,小蝶小姐就突然扑通一声跪于老夫人面前,泪流满膑道:“娘亲,你可要救救孩儿,孩儿一时不慎误闯谜天大祸。”
老夫人与大小姐王娇大惊,忙道:“小蝶,你且起来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蝶小姐不肯起来,仍旧流泪道:“都怪女儿糊涂!早上女儿在房中闷得发慌,便托奶娘带我同去外面走走,顺便看看佛堂造得怎么样了。刚看完佛堂正要回转家中,突然那马俊住的草屋里传来一声惨叫,我二人进去一看,只见马俊伏在床上不断翻腾,口吐白沫,难受之极!不肖女儿顿时起了恻隐这心,加之奶娘又说只有那火狐百炙衣可救他性命,便卸了下来与他披上。哪里知道会被爹爹看见,娘亲啊,女儿对马俊实无非分之想,也未有越轨之举。还望娘亲在爹爹面前,救女儿一命。”
老夫人惊得差点站不起来,“哎,你爹爹虽平日里听我的话,却也是极好面子之人,纵是你百般解释,那衣服还是穿在了马俊身上,就是说破了嘴皮子你爹爹也不会相信你们什么都没干的。”
“那该怎么处?”
王小蝶已是六神无主。
“为今之计也只好暂在这里躲躲,在我和娘亲力劝之下,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王娇也是慌张,不过他为人心思缜密,处事成熟稳重,心想此事现在还未张扬出去,只要自己和娘亲力保,妹妹却还能活得。
她正想时,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来,“二小姐,老爷发了雷霆之怒,喊着叫你上去。”
老夫人说:“别理他,儿啊,既然你没错那亏心之事,只是出于好心才帮马俊度过难关,又何必怕你爹爹责难。”
再说王员外在楼上左等右等,连着派人催了七、八次都还不见小蝶上来,气得五脏六腑翻腾,忍不住冲下楼去,大骂道:“呸!好个小贱人,叫你数次都不上楼,难道以为躲到楼下,我今天就治不了你了!”
王娇忙上前拉住说:“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员外瞪了她一眼,“畜生!你还敢帮着她,这败坏门风的贱人,看我不打死她。”
小蝶小姐吓得魂不附体,躲在老夫人身后,不敢出来,哆哆嗦嗦发抖起来,“娘亲,爹爹下来了,你可要救救女儿啊。”
“别怕,”老夫人说,“松柏,你不要不问青红皂白就污蔑女儿的清白之身。”
哪知王员外竟敢顶撞道:“你自己为老不尊就算了,还帮这个小贱人说话,是何居心?!”
“什么,你说我为老不尊?”老夫人噌地站了起来,“你可要把话说清楚,不然今天跟你没完。”
王娇见二人怒目相向,生怕打起来,便立即拦在中间道:“爹!娘!您二老先消消气。爹,您听我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小蝶早上同阮大娘去外面看佛堂,正要回转之际,忽然听到草屋内传出惨叫,于是进去一探究竟。正好看到马俊忍受不住严寒,痛苦难当的惨状。于是动了慈悲之心,便把自己的衣服给了他穿,好让他保全性命。并无什么邪念,更别提败坏门风了,爹爹不必多心。”
“我多心?“王员外说,“真是可笑!这些都是那小贱人自己胡诌的吧,你们可曾亲眼看到过?
“这,这倒没有。”
“那就对了,没亲眼看到,就不要在这里说三道四,总之今日非要执行家法不可!你们都给我让开!小贱人!就当我王松柏白生了你这么个闺女,明日便送你归西去!”
说完后自觉还不解气,于是揪住了头发,将小蝶拖到大堂一角,照着脸皮就打,边打边说:“小贱人!看你做得好事,什么人不好看,偏偏看上了那穷酸至极的狗屁马英杰,还把火狐百炙衣与他做定情信物,真是恬不知耻到了极点,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王员外虽然年老,气力却还大,那拳头脚尖乱打乱踢,一个姑娘家哪里受得了,可怜小蝶姑娘被他无端打得满身是伤,雪白的脸上也是清一块紫一块,看了叫人好不心疼!
“爹爹,别打了,女儿实在是冤枉啊,就此饶了孩儿罢!”
“饶了你?”王员外越打越起劲,“只怕列祖列宗却饶不过我!”
正待继续打,早已哭成泪人的老夫人忙扑上来抓住他的手道:“老爷,女儿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一向循规蹈矩,绝不会做此等不齿之事。老爷你就不要打了,倘若一时愤怒打坏了,日后反省过来可就迟了。”
“不要拉着我,你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事实摆在眼前,马俊身上的火狐百炙衣就是这贱人穿的那件,不会有错,待我往死里打!”
见他还要打,王娇连忙跪倒在地,拉住他的腿说:“爹爹!女儿愿意以人头担保,小妹绝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你就饶了妹子吧,他年纪还小,经不起您这样打的。”
王员外哪里肯听:“畜生!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若对马俊没有爱慕之情,为何会把如此贵重的火狐百炙衣赠与他穿,这不是明摆着示爱吗?识相的给我走开,否则连你们一起打!”
此时的王员外活像一头受了伤的疯狗,逮谁咬谁。
小蝶为了不连累二人忙道:“爹爹就打我吧,别难为姐姐和娘亲。”
管家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上来劝道:“老爷,依我看二小姐是不会干那种勾当的。你想那马俊马英杰无家无势,两袖清风,只得在此地看守材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小姐哪里会看上他?也是就是慈悲心肠送他一件衣服御寒而矣,老爷何必为此等小事而伤了一家老小的和气呢。”
管家的话颇有道理,可王员外听起来却觉得无比刺耳,“罢了!罢了!家门不幸,生了这么个孽畜。今日看在你等情面上不打了,来人!把这贱人关进猪笼,明日我要在乡亲父老面前大义灭亲,亲自处置了她。”
说完哼了一声,甩袖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听好了,你们若敢私自放她离去,便连你们也杀了!”
丫鬟们平日里和曹操处得熟,见老爷走了忙到外边找到曹操说:“你这个家伙啊,挺老实的样子。看不出来,你竟胆大包天,偷小蝶小姐的火狐百炙衣来穿,这下可是闯出了谜天大祸。害得我家小蝶小姐差点被打死在厅上,等明天小姐进猪笼沉了塘,就该找你算帐了!”
曹操听了这句话,再看看自己的衣服,竟有一大片红色露在外边,当下便觉得大势不妙,丢下手中的扫把拔腿就跑。
“哎,真是没良心的男人,居然就这样逃跑。早知道他这么薄情就不与他说了。”
众丫鬟看着曹操的背影说。
哪知曹操跑到半路却忽然停了下来,心想自己绝不能这样就离开,如此行事怎么对得起小蝶小姐的恩情。若不是这件火狐百炙衣,恐怕自己早就冻死,如今小姐有难,自己却逃之夭夭,这哪里是大丈夫的作为?
“看来,我得回去救她。不过现在不行,等天黑了再说。”
曹操主意已定,便在路边寻了个破道观落脚,静等夜幕来临。
……
那边曹操还在静等黑夜,这边老夫人和大小姐王娇却已经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管家倒是有主意之人,二小姐小蝶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
记得当年还是整日哭啼的婴儿,如今却已经出落成闭月羞花的大姑娘。怎么忍心看到小姐这大好年华刚要开始的时候,便落得如此下场。
开言道:“老夫人,大小姐,依老奴愚见,不如趁现在老爷走了,把小姐放出后门逃生去。”
二人还未开口,小蝶便说:“不可啊娘亲,女儿自小便未出闺阁,连街上大路都认不得,叫我逃到哪里去?”
管家脑筋一转说:“有了!阮大娘自小照顾小姐长大,胜如娘亲一般,让她同小姐一起逃出去,找个地方暂时落脚。等老爷气消,我们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再回来也不迟。”
“这端得是好主意,马上唤阮大娘过来,就说我有事情要交代。”
老夫人对丫鬟说。
阮大娘走到正堂看到小蝶小姐苦成了泪人,而且全身伤痕累累,立即扑上来说:“夫人,小姐怎么了?”
“别说了,你马上带小姐走吧,这有些盘缠你们带着傍身,”老夫人取出五十两纹银,递给阮大娘说,“快!迟些老爷就要下来了。”
“这……”
阮大娘一时想不通。
“详情让小蝶日后对你说吧,快带她走,否则就性命难保了。”
王娇催促说。
听到关乎小姐性命,阮大娘也没多想,忙拉了小蝶就往后门走去。
“娘亲,您要保重身体,不肖女儿小蝶先走了。”
“去吧!”
老夫人老泪纵横。
“大姐,好好照顾母亲。”
“放心,你也要多保重。”
姐妹情深,相拥而泣。
小蝶拜别二人同了阮大娘疾步行出王府。
小蝶是走了,管家又不免替老夫人和大小姐担心,“老夫人,小姐是走了,可老爷方才放话说……”
王娇道:“不消担心,我和娘亲毕竟是爹爹至亲之人,他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我只是担心妹妹的未来。”
她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不免得担忧起来。
雪越下越大,阮大娘拖着小蝶小姐一阵急奔,可怜一位小姐跑得上气接不了下气,双腿酸疼得很,“奶娘啊,小蝶实在是跑不动了,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喘口气。”
阮大娘向前探了探说:“小姐,前方正好有一座破道观,不如我们进去坐一坐再走罢。”
二人进到观里,哪里知道曹操也躲在里面,曹操正想出去透下气,听到有脚步声,心中暗想:“不好!莫非是那王员外追来了,待孤王找个地方好生藏起来先。”
便连忙躲到太乙真人的塑像后面,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阮大娘也没发觉这道观里有人,便同了小姐进去,“小姐,就在这些蒲团上坐一坐吧,倒也还松软。”
小蝶点头坐下,阮大娘环顾四周,见没有半个人影便也坐了下来说:“小姐,莫非是你给马俊的那件火狐百炙衣被老爷发现了?不然老夫人怎么说老爷要你性命。”
“奶娘猜得不差,我也没想到爹爹会为了一件衣服而怀疑我和马英杰干了苟且之事。”小蝶小姐叹气说:“哎,都怪我一时不查,忘了这火狐百炙衣乃是贵重之物,家里也只有三件。”
阮大娘说:“小姐,今日我虽领你出门,侥幸逃过一劫,但日后又去哪里生活?又无亲戚,又无眷属,看来真的要死在一起了。”
小蝶小姐却还仁心,“都是小蝶不好,连累了奶娘陪我一起受苦。我也死不足惜,只可怜马俊马英杰,无家无室,日日勤劳做工,为了看守材料不知受了多少寒冷。我看他冻得不行,送他一件火狐百炙衣,谁知竟闯下大祸,分明是在害他。眼下你我二人算是活命了,可这马俊说不定还在草屋里兀自睡觉,少不得要被爹爹给打死的。”
“哎,真是儿女情长啊,小姐你到这种时候还想着马俊的死活,马俊泉下有知我想他也该知足了。”
二人正在说着,曹操在塑像背后听得真真切切,字字入耳,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身上这件救命的火狐百炙衣却真是小蝶小姐在寒冷中亲手替孤王披上,孤王当时哪里知道,还以为是上天恩赐的。要是早些知道,也不用害小姐逃命出走,受尽奔波之苦。
曹操啊曹操,小姐蒙受此等苦楚心里却还想着自己的安危,此恩此情不思去报,一个堂堂男子还有何脸面立于天地之间。待孤王出去谢谢她,就是他要孤王死也心甘了。
想罢,曹操便将身子从塑像后探出,来到小姐面前,双膝俱下道:“原来是小姐恩赐暖衣,英杰实是不知,只道是老天赐予,所以才敢贸然穿在身上到外走动,谁料竟被员外发现,今日反害小姐受尽打骂,又逃出家门,有家归不得。英杰恰巧亦躲避于此,听到小姐方才言语,心中甚是不忍,故出来拜谢小姐大恩,今小姐为我所害,我当任凭小姐处置,即使千刀万剐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曹操忽然跳出来说出这翻话,倒吓得小蝶小姐魂不附体,满面羞得通红无比,躲又没处躲,只好与他四目相交,仔细端详起来。
……
奶娘倒比小姐镇定许多,连忙把曹操扶起说:“罪过,罪过,你二人都是一般年纪,何必行如此大礼。敢问公子为何会到王府去做工?”
曹操无奈说:“阮大娘,易天村有名的马悟员外其实便是家父,他老人家今年不幸身故,我又不会持家,弄得家业败落,便欲寻短见。幸好恩人李玉祥救我还把我安排在家中吃饭。因一日要吃斗米,怕连累恩人,故在员外府上寻了个差使图口饭吃,不想竟害得小姐落到如此地步,真是罪该万死!”
曹操这翻话,有一大半是听别人说的,自己暗自记在心中,怕别人问起不好交代,想不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阮大娘听他说得情真意切便道:“马俊,我看你现在虽穷苦潦倒,却有大福大贵之像,只要度过眼前难关,日后必能有所作为。我家小姐正值妙龄,乃闺阁千金,见你冻癫在床,于心不忍,赐你火狐白炙衣,反害得自己被老爷毒打一顿,如今落得有家归不得。今日虽是侥幸逃了性命,奈何没有亲戚,无处栖身。你若真感激小蝶小姐全命之恩,便领我们到你那恩人家暂且住下,等你哪日飞黄腾达若还能想起小姐对你的恩情,便算你还有些良心。”
好一个阮大娘,曹操心中不禁感佩万分!
这一翻话下来,自己若还不答应,岂不连人都不用去做了?
后人皆唤孤王奸贼,然而孤王哪里是大奸大恶,忘恩负义之人。
只是目下孤王连自己吃饭都照顾不起,又怎么去报小姐大恩。
于是曹操便起身说:“大娘,我马俊受小姐如此大恩无以为报,如若
英杰家中高堂大屋,丰衣足食,不必大娘说起,立即便带小姐回家好生照料。可如今英杰身无长物,如同叫花子一般,恩人家又只住得草屋一间。小蝶小姐乃是千金之躯,那里住得习惯?倘若住出毛病来,那英杰的罪过恐怕就更大了。“
说这话的时候曹操的心里别提有多难受。
这要在放在以前,铁定马上就把小蝶带到皇宫里让她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可瞧瞧现在的自己,有哪一点还佩得上人家这千金小姐啊?
阮大娘说:“马俊,你说的虽然也不无道理,但你起码还有可投奔的地方,而我家小姐呢,你叫她要往何处去寻栖身之地?”
“这……”
聪明一世的曹操此时亦无言以对,只得把头托得老低。
阮大娘见他不说话了,就转头对小蝶道:“小姐,草屋你可住得?”
小蝶哪里还有主意,“奶娘,目下也无好的栖身所在,权且先找个地方将就吧,我无妨的,全凭奶娘做主便是。”
“好闺女!那便去吧,只是一个大姑娘家就这样住过去,恐怕街坊邻居都要生疑的。小姐,事已至此,唯今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什么路?”
“便是让奶娘做个主,把你的终身许了他,”阮大娘看着她说,“你可情愿否?”
那小蝶小姐听了,心中一想:我赠他衣服时,便有了这个心思。”
当下听到奶娘之言却也未曾吃惊,反而正合她意。
便羞答答地低头下头来,默不作声。
阮大娘自小带她长大,哪里会觉不出她的意思,便放心说道:“马公子,你把我家小姐接到草屋去住,你若怕惹街坊议论,我如今便把小姐的终身许你如何?”
曹操虽不是孔孟圣人,却也是谦谦君子,听到大娘此言顿时大惊,“使不得,还望大娘休讲此话。多蒙小姐赐我暖衣,英杰感激涕凌。我马俊怎能趁人之危,生此非分之想。倘若王员外知晓此事,说我和小姐私奔成亲,纵有百口也难辩之。非英杰负义,而是此事端的是万万使不得啊。”
阮大娘不悦道:“马公子,此言差矣!姻缘乃是上天安排,哪里是我强要把你们俩拉扯在一起的?小姐赠你红衣自是上天眷顾与你,你与我家小姐自有一段姻缘,就算日后员外寻来,生米已成熟饭时他还能狠心把你们拆散?听大娘之言,不必如此杞人忧天。”
曹操又怕耽误了小蝶小姐的前程便好心说:“大娘啊!话虽如此,但英杰如今两袖清风,穷苦至极,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而小姐自小在大户人家长大,住惯了闺阁,那草屋怎么呆得下去?我若真娶了小姐,岂不是害她一生一世陪我受苦。我马俊心中虽有宏图大志,奈何命运未卜,日后能否发达也难说准。况且小姐天生花容月貌,比起貂禅、西施也毫不逊色,哪里怕没有大户公子来相亲?倘若现在贸然与了我,日后就悔之晚矣!”
曹操虽然心好,但奶娘见他推三阻四,不觉大怒起来,“你这没良心的东西,算我家小姐瞎了眼珠。小姐对你如此大恩,赠你暖衣反害得自己无处栖身。可你倒好,只不过要你领他到那草屋里暂住一阵,你便如此推三阻四,分明是转眼便忘大恩的无耻之徒!”
“奶娘,马公子也是一翻好心,您又何必与他动气。”
倒是小蝶小姐帮着曹操说话了。
曹操听了也不敢顶撞,“大娘,我马俊断不是那种人。我若忘恩,愿遭天谴!既然大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马俊马英杰要是再拒绝便无以为人了,英杰愿凭大娘做主!”
小蝶对曹操有意,曹操又何尝不对小蝶有情。
阮大娘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呱呱落地,笑着说:“好,马公子,这话才是堂堂男子应该说的。你既然已经答应,那包裹在此,内中还有数十两纹银和几件随身衣物,权当嫁妆。你便拿去领小姐到你恩人的草屋去。”
曹操点头答应,把包袱放在肩膀上便说:“外面大雪纷纷,路又滑,此去易天还有数十里之遥,以小姐的身子怕是走不去的,不如让我背着吧。英杰现在别的没有,有的便是气力,绝不让小蝶小姐受累的。”
“现在还张口小姐,闭口小姐的做什么?叫我小蝶就行了。”
“嗯。”
曹操心底深处,腾起一股无以形容的暖意,总算是上天待孤王不薄。虽错投了马英杰之身,却赐孤王一个温柔贤惠的妻眷,日后定要好好对她才是!
小蝶小姐本是害羞之人,如今既许了曹操终身,也顾不得那许多。
曹操虽不是马上猛将,但背一个小蝶小姐便犹如枕头一般轻松得很,放稳后便迈开大步往前行去。
阮大娘走在后面,竟被落了五六个身位。
曹操乃是心慈之人。看见老人家赶得辛苦,便回转过来牵了她的手带着她走,不出两三个时辰便已行到易天村口,径往李玉祥住的那间草屋走去。
……
再说那李玉祥自把曹操送到王家庄去做工,家中紧巴巴的日子算是稍微宽松了些。
这一日,李玉祥去街上卖完炊饼回来,看见曹操领着两个妇人站在自家草屋面前,便心生疑惑上去说:“兄弟,你几时从王家庄回来的?是出了什么事吗?还有,这二位又是何人?”
曹操见李玉祥回来,忙见礼道:“哥哥,外面不好说话,我们到里面再说罢。”
李玉祥心想这曹操必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从来没见他如此鬼鬼祟祟行事。
后来又一想,这大街上却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便同曹操他们一起进到屋里。
曹操进屋把门掩上介绍说:“小姐,你不用怕,这便是我的结义哥哥,唤做李玉祥,乃是我的大恩人,日后便也是你的哥哥,快给哥哥见礼。”
在曹操心目中李玉祥的地位犹如再生父母。
小蝶倒也乖巧忙作揖道:“小妹王小蝶,见过哥哥。”
小蝶见过礼,曹操不敢隐瞒,便把小姐赐火狐百炙衣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与玉祥听,哪知李玉祥不忧反喜道:“原来如此,兄弟与小蝶小姐能成此姻缘实属不易,兄弟日后可要好生珍惜!”
“哥哥,不生气吗?”
李玉祥笑说:“如此好姻缘我要去生哪门子气啊,哥哥可不是小器之人。兄弟啊,你如今交了好运气,福星运转,我看今日便是上好吉日,不若让娘亲和我做主,今晚就成亲可好?”
曹操忙说:“哥哥,这可使不得,如今英杰一无所有,怎么成亲啊。”
李玉祥说:“其实不难,待我去后屋收拾一张大床,再去街上买些喜被、喜褥等等。虽然简陋,倒也能凑合。”
阮大娘接说:“好主意!马俊他兄弟,这里有纹银三两,麻烦你拿去置办喜庆东西,要买足了,少一样也不行。”
李玉祥接过银子,去内屋把母亲唤出来说了几句,然后转头道:“兄弟,这里有娘亲帮你收拾,哥哥这便替你去置办。”
曹操说:“有劳哥哥与义母了!”
说完,自己也和阮大娘以及小蝶小姐在屋里忙碌开来,准备今晚成亲之事。
曹操拜见了义母,又领小蝶和阮大娘见了礼。陈氏早年做过媒婆的,对这等事情当然在行,不过片刻就与曹操他们把诸事料理妥当。
正好李玉祥也置办回来,他买了一副新的被褥铺盖、一套新郎新娘的衣服,一个马桶,陈氏帮他们弄好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