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般的回忆将已是青年的月音一次又一次卷入痛苦的旋涡中,他抱住头低声啜泣着,仿佛要把这多年来积郁的悲伤情感全部发泄出来。
[好冷…好冷,仿佛全身的血液全都已经冻结似的…这种样子是从什么时候起出现的呢?是从来到琉璃开始,还是在得知噩耗的那一刻起呢?]月音的双膝不受控制的跪到地上,心同时也坠入痛苦的深渊。
[不,也许,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呢…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被无情的冰冷紧紧的包裹住,也因此,自己也小心的让心从不外露,因为,一旦敞开心扉,迎接而来的将是无尽的苦痛与折磨,所以,还是就这样下去吧,就让我…永远沉浸在这肮脏龌龊的地狱之中吧…]
就在他的心再次陷入绝望之中,企图用这种方式麻醉自己的时候,一双手伸过来,轻轻的为月音拭去眼角的泪水,动作细致而温柔。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唤醒了他尘封已久的思念,月音放下双手,用错愕的眼神看向为自己擦干眼泪的人。
见月音已经停止哭泣,黑发少女微微一笑,用双手捧起青年俊秀的脸,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是指引迷路的小孩归家的姐姐,“不要哭,如果你伤心的话,你的父亲也会难过的。”
“父亲?”
“是啊,他并没有离开你,因为他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你的心中。”兰绫用手指了指胸口,和煦的笑脸如春风般抚平了月音受伤的心。
“凌星…他真的是位好父亲呢,”兰绫赞叹道,“即使他已经去了一个我们遥不可及的地方,但是在他心底,他还是一直想念着你,希望你能永远幸福的活下去,我想,他是最不想看到你变成这个样子的,所以,还是振作起来吧,为他,也为你自己。”
“可是,失去了父亲,我又怎么能幸福的活下去呢?倒不如死了的好…”月音别开头,紫色的眼睛黯淡无光。
“不是的!”兰绫扳住他的肩膀,努力让他看向自己,而自己则用坚定温和的眼睛直直的迎视着月音。
“不是这个样子的,”她轻摇着头,“活着,就是存在的意义,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就是你,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你,磨灭你的存在,无论你是魔族亦或是湍族精灵。”
“我…有活下去的价值吗?”月音略带讽刺的苦笑了一下。
“有。”兰绫充满信心的说道,她把月音扶起来,又重申了一遍刚才的话,“现在的你,只是因为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处找不到正确的前进方向而已。”她把自己的手覆在月音的手上,希望能借此让月音重尝人间的温暖。
“放宽心,不要一直留恋于过往的回忆之中,即使,刚开始时会有些疼痛,但,不要疑惑,将它放开吧,因为,还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在等着你啊!”
“会有美好的未来在等待着我吗?”月音冰冷的心因黑发少女的话而重新温暖起来。
“会有的,会有的!”精灵少女笑着说,“只要你拨开眼前的迷雾,仔细的去寻找,一切…都会是美好的。”她眨动着自己已经由于精灵体质而改变的蓝色眼睛。
短短几句话勾勒出的梦幻般的景象强烈的撼动了他的心,深深吸了一口气,月音郑重的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女,“好,我相信你。”
兰绫从未见过月音那么清澈的眸子,即使是湍族精灵最美的蓝色眼睛,也及不上此刻他的半分,他的眼神不再让人眩晕,那双紫眸不再是一潭死水,而是涵盖了世间最美的阳光。看着美如神祗的月音,兰绫一时之间心脏漏跳了半拍。
“兰绫…”月音重新变回了那个整天懒散笑着的精灵。
“…啊?”兰绫尚自沉浸在陶醉之中,冷不防听到月音在叫自己的名字,着实吓了一跳,脸上也因此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记得,你今天曾跟我说乇尔要带你去看萤夜的。”月音笑着看了看上方因特殊物质而微微泛亮的海水。
“恩,是呀…啊,糟糕!我…我忘记了。”兰绫先是点头,然后是嘴角抽动,脸色发青。
“那还不快一点儿去找他,可怜的乇尔,肯定还在苦苦等着你吧,”月音有些要看好戏般的笑着点醒兰绫,“再不抓紧些,时间一过,你可就要错过这场难得的美景了。”
“好好,我马上走,”兰绫急得转身就要走,跑了几步,她又回头问,“月音不去吗?”
“不了,我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处理,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那我们就回头见。”兰绫丢下这句话后急匆匆的转身离开了月音的视线范围。
看着兰绫消失的背影,月音的嘴角还在上扬着,他的眼神中包含着感谢与释然。沉默半晌,似乎已经做出了某些决定,紫眸青年忽然喃喃的说道:“谢谢你,兰绫,你让我又一次重新正视生命,我会永远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来看待的,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不要成为敌人才好…”
※※※
“对不起对不起!”兰绫从见到斯佶乇尔起就一直在说这句话。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不用一直自责,”湍族精灵王即使是白白等了两个小时,也仍是保持着温文儒雅的样子,“只是,萤夜一百年才能看到一次,这次错过是可惜了些。”蓝发青年抬头望了望上方即将消失的星光般的亮点淡淡的说道。
一听到只有百年才能一见的萤夜已经错过了时,兰绫的头立刻无精打采的低了下去。
“如果你那么想看它的话,我倒有一个办法。”斯佶乇尔微微一笑,一语点破兰绫的心事。
“真的吗?”兰绫的双眼立刻现出夺目的光彩。
“不过就是有点麻烦,而且我们的行动也要加快些,”斯佶乇尔自然的牵住兰绫的手,“请跟我来。”
接下来,两人凭借湍族精灵特有的高超技能,以不亚于水中鱼儿的速度飞速的向前游去,眼前的景物很快被他们一一抛到身后,直到两位湍族精灵身处于海底与水面相交接处时,蓝发精灵才止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由于快速的游了这么长时间,斯佶乇尔的脸也微微红了起来。
“这里是…”兰绫疑惑的皱起眉头,看着周围或长或短的水草顺水起舞摆荡,努力的在脑中思索是否见过这样的地方。
“这里是离陆地最近的近海大陆架,”斯佶乇尔解释道,“也是萤精灵离开大海的最后一站。”
“萤精灵?”兰绫不解的看着蓝发青年,“海中有这个种族吗?”
“因为他们实在太渺小,所以你不知道也是很自然的事,”斯佶乇尔抬起头示意兰绫转移视线,“看,他们已经来了。”
当下,斯佶乇尔口中所指的萤精灵扯动着淡淡的光晕,缓缓的向他们上方游来,一时之间,两人所在的海域被萤精灵周身散发的五彩光环染得七彩缤纷,暗淡的海底因他们的到来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
待他们游近,兰绫才发现,原来那远远望去像星光般的亮点,竟然全都是手掌般大小的人首鱼尾的小精灵!
“这就是萤精灵吗?”兰绫惊讶的张大嘴巴。
“恩,他们属于海底种族的最低等级,”斯佶乇尔口上虽答着,但眼睛始终未离开萤精灵半步,“由于生命之源不同于其余三件圣物——它具有创造的能力,所以,在生命之源创造出我们湍族精灵后,又从这种剩余力量中衍生出了萤精灵。”
“那他们岂不就和我们一样喽?”兰绫看着小小的萤精灵义无返顾的都朝一个方向游去,心不在焉的问道。
“严格的来说,他们不能算作精灵,”斯佶乇尔垂下眼睑,“因为对于生命之源来说,他们只是它身上的渣子,是力量释放出来的残余品,是不能够与我们这些精灵等同的。”他耙了耙头发继续说道:“他们是随每百年一次的湍族精灵诞生而产生的生命体,因为能量与自身的先天不足,使他们从诞生起就无法像精灵一样自由自在的在大海中遨游,只能始终依附于生命之源,直到一百年后的今天。”
兰绫皱起眉头,“那岂不是一点自由也没有吗?”
“是啊,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鼓起勇气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挣脱生命之源的束缚,奔向自由的蓝天,直到走完生命的旅程。”
随着湍族精灵王的话语一出口,身影本已渐渐变得透明的萤精灵周身忽然散发出柔和但却极为耀眼的光芒,让整个长年趋于黑夜的海底瞬间如白昼般明亮。但光亮过后,萤精灵却也似耗尽了全身力量一样,变得愈加透明,微微闪着荧光的线条勾勒出他们曼妙的身姿,一阵哗哗的水声宣告他们即将消失的身躯已经离开了水面,奔向自由的天堂。
“已经离开了…”斯佶乇尔的口吻竟显出了异常的羡慕。
“好美…”兰绫这下终于体会到萤夜的含义了,那不仅仅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更是萤精灵生命芳华的倒影,她喃喃的说道:“萤精灵,就像是陆地上的人类一样,生命短暂,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让他们奋尽全力,在有限的时间内,散发出最美的光彩来,那是一种任何种族都无法相媲美的生命之歌…”
“是啊,有时候,拥有冗长生命的精灵倒是比较羡慕那些人类呢,能够自由自在的活在陆上…”蓝发青年回过头对兰绫说道。
但兰绫却好像没有听见斯佶乇尔说的话一样,径自朝萤精灵离开的方向走去,“他们,他们要走了…”
看着兰绫失神落魄的样子,斯佶乇尔冷汗顿时流了出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自兰绫来到海中后逐日逐月积累起来的,这种空虚感迫使他在下一刻紧紧抓住兰绫的手,将她拉回自己的身边。
“即使陆上多么的有意思,你都不会离开琉璃,离开我,对吗?”蓝发精灵郑重的问面前的少女。
“我…”回过神来的黑发少女听到这句话后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不想骗斯佶乇尔,那种随着时间推移愈加强烈的思念之情始终充斥着她的胸怀,但同时,她也不想让这位时时刻刻都为她着想的精灵因她的话语而伤心,所以一直犹豫着,迟迟不肯回答。
见兰绫迟疑的样子,斯佶乇尔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他连忙替兰绫回答——同时也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你会的,你当然不会离开这里,因为你是湍族精灵啊。”
看着湍族精灵王热切而真挚的目光,兰绫违心的点了点头,将自己的想法抛到一边,“是的,我不会离开,因为我是湍族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