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绫一辈子都不曾有如此恐惧而绝望的感觉,即使之后有过多少快乐的时光,也难以磨灭此刻亲手造成血腥一幕的记忆。
如果说亲眼看见特拉莉被侵略军砍死给黑发少女带来莫大的震撼的话,那么,此情此景仅仅用“震撼”二字来形容就绝对不够了。
虽然心里明白眼前的景物是灵魄之晶为自保而造出的虚幻之物,但毕竟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都是兰绫朝夕相处数月的朋友,尤其是斯佶乇尔和羽江,更是她最重要的同伴。
在捏碎灵魄之晶后,兰绫所处的空间明显开始扭曲,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精灵少女下意识地去拉蓝发青年的手,谁知手指还未触及到肌肤,蓝发精灵王全身就绽放无数道血痕,紧接着头发掉落,血液飞溅,光滑白皙的皮肤瞬间干枯。兰绫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英俊的青年已由血人变为一堆白骨,兰绫顾不得溅上身的鲜血,慌忙转身看羽江。然而,地上除了一堆白色粉末以外什么都没有。同时,四周开始响起惨绝人寰的哀号,转瞬间,温馨殿堂变为人间炼狱,兰绫猛然回头向发声处望去,却在那一刹那再也无力去转回头。
从村民身上喷出的血溅得老高,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身躯面目扭曲大声惨号,甚至就地翻滚。世上再没有比亲眼看到熟悉的人受难而无力施以援手再残忍的事了,兰绫努力压下自己的恐惧想上前扶起附近的人,但却在出手的同时看到脚下的村民抬起了血肉模糊的脸。虽然皮肤脱落,眼珠滚出眼眶,但兰绫还是被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深深震撼住了。
在刹那间她突然读懂了那双眼所包含的怨,包含的不甘,对战争侵略的愤怒,对美好生活的留恋以及…对获得永恒安眠的释然。已经牙齿掉光的干瘪嘴巴在无声地晃动几下后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一直用指甲抠手提神的黑发少女此时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人群中,泪水顺着捂着脸的手缝悄悄滑落。一直迷朦混乱的头脑却无比清晰,她明白,处于幻境中的人不仅有她,也有帕帕尼尔村全村的村民,她毁了灵魄之晶,救了自己,也是还村民以自由。想起那带着幸福表情离去的灵魂,明明应该高兴的她心底却升起了更深的悲哀与无力,不知是受到村民无力的悲哀侵蚀,还是她,一名湍族精灵,早已陷入灵魄之晶设下的感情圈套,犹未自拔。
瞬间,境消,雾散,一切都回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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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扰乱军队的追捕,斯佶乇尔和羽江兵分两路,忽而飞上,忽而飞下,忽而低空俯冲,忽而钻进胡同,将士兵们搅成一锅粥。
几经起落后,黑发青年忽然感到眼前的景象像被高温烘烤一般扭曲起来,只一会儿功夫,整个空间就裂成碎片,斯佶乇尔明白,兰绫已经成功解除了蜃景,于是回到约定的村口,等待同伴归队。
等了又等,却始终一个人也没有等来,他只好凭着感觉来到了原来村子的广场——现在却是一片荒芜之地的所在。
苍翠的大树因失去核心灵魄之晶的支持而迅速枯萎死亡,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几声乌鸦低哑的叫声回荡在墓地上空,久久盘旋不去,更给此地凭添几分萧索。
耳目极佳的黑发精灵王远远听见了隐隐的哭泣声,藏在发中的尖耳动了动,准确地辨明方向,疾跑几步,一个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黑发少女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双腿中,脊背微微颤抖,强行忍耐的哭声细细碎碎地传入斯佶托尔耳中,看着心上人如此伤心,他的心亦如刀绞半抽痛起来,斯佶乇尔轻轻走到她身边,白皙的手掌伸了又收,终于,他咬牙挤出了几个字:“兰绫……”
“乇…尔?”兰绫应声抬头,在看清来人后却没有露出相应的欣喜,眼中的悲哀没有减退丝毫,泪珠无声滑落,在湍族精灵王的心里划过一片涟漪。
他轻轻叹口气,温柔地把她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得到同伴的支持,一直忍耐哭泣的少女终于放声大哭,边哭边将心中的话吐露出来:“乇尔,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她抽噎着,“明知道一切只是蜃景,但面对村民的死我仍然无法忘怀。不能帮助,不能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倒下,流血,死去…那种无力的绝望让我疯狂,让我堕落…”
“兰绫,你已经尽力了。”黑发青年睁开水光蓝眸,眼神深邃宁远,“帕帕尼尔村村民生前受敌国侵略军迫害,死后由于执念太强又被灵魄之晶控制,他们早已厌倦了这周而复始的轮回,你的所作所为正是适时的给了他们解脱,不要再为此而自责了。”
“在我接近灵魄之晶的时候,我看到了灵魄之晶造出的美梦,我想…这一定也是帕帕尼尔村村民的梦想吧,真挚而又温暖,我却生生打碎了那个梦。”兰绫感受到黑发青年坚实的臂膀,温暖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后,激动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良久,才悠悠地说出自己的遭遇。
“虚幻如此美好,现实又何其残忍…”无声的叹口气,斯佶乇尔轻抚泪水涟涟的脸庞。“但是,兰绫,你必须要明白,我们活在现实中,不仅我们,还有大家,更多的人也是活在真实之中。梦终究是梦,再美也有梦醒的一天。一味地沉浸在幻想中不仅害了自己,也会让关心你的人受伤。”几经思量,湍族精灵王还是把最有效也最伤人心的话说了出来。他不敢肯定兰绫一定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但他此刻头脑却异常清醒,黑发少女必须学会自己飞翔,否则只会被世界淘汰,作为湍族精灵的王上,他深知这一点,也明白,她这一刻必定痛苦非常,然而,深爱她的自己却必须咬牙旁观这一幕的始终,希望从此以后,她能够更坚强吧……
兰绫的伤心结束在他的这番话语下,听着斯佶乇尔温润如玉的声音,她心中的一切悲伤如深海中的泥沙,经历过海浪的翻搅后最终静静地沉淀下去。痛苦的情绪过后,转而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中慢慢弥散开来,想到在灵魄之晶造出的幻境中自己差点与面前的精灵结婚,一直苍白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美如盛开的红莲。[难道我的心里竟有这种奇怪而大胆的愿望?]心里唏嘘了一阵,黑发少女说了一句自己也不懂的话:“乇尔,你是活着的吧。”
然而黑发青年心里却又是一番思考,看着呼吸渐渐平缓的少女在不知不觉间又红起脸来,大有呼吸困难的征兆,他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难道她哭得太久呼吸困难了吗?
在一旁的草丛中默默观战的羽江恨不能扯来一根绳子把两个相互爱慕却不知如何表明心意的人绑起来狠狠教导一番。就在斯佶乇尔皱着眉要说话的时候,深知朋友个性的他明白黑发青年一开口情况就要糟糕,于是,金发青年顶着一脸黑线大咳一声走了出来。
当然,心无灵犀的两人免不了会挨一番违反约定的训斥,真实情况则是因为金发青年像青蛙一样蹲在草丛里弄到腿发麻却没有看到火热镜头而产生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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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的动作也太慢了!”看着黑发少女细心而虔诚地在每个墓碑前奉上一束洁白的鲜花,在另一处打扫的羽江却抱怨开了。
“怎么…?”一时被羽江不明的话语弄糊涂的斯佶乇尔眨了眨眼。
“就是你和兰绫啊!刚才是多么温馨的气氛,可是你却没有好好把握…”边说羽江还握紧了拳头。
这句话一下子闹红了黑发青年的半边脸,他支吾着答:“那个…我不想勉强她,我希望她能够主动接受我。”
“那她要是一直不说呢?”羽江双手抱胸斜睨了一眼同伴。
“…那我就一直这样等下去,除非,她在这期间爱上了别人。”深吸一口气,斯佶乇尔郑重其是地说。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羽江用不可救药的眼神看着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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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概整理了整个墓地后,三人又踏上了新的旅程,已经调整好心态的黑发少女不免感叹了一番:“在帕帕尼尔村到底还是住了三个月,即使是蜃景,那感觉也是真实的,没想到告别的时候却是这样一种局面。”
晚风习习,奔波了一天的三人在打破蜃景后却感到格外舒畅,感受着晚间树林带来的特有清香和夕阳残留的温暖,兰绫和斯佶乇尔都不愿窝在马车里,便和羽江并排坐在马车外沿上。
“但能够结束蜃景的折磨,这结局总还是好的吧。”斯佶乇尔淡淡回了句。
“我讨厌战争。”兰绫皱着眉说,“它总是带来血腥和痛苦。”
见兰绫已能不再做出激烈反应,斯佶乇尔舒眉一笑,并不言语,羽江把缰绳交给黑发青年,自己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也带来了毁灭中的重生,破败的国家总要被推翻,变革…总要有伤亡。”
“我没有那么宽广的胸怀,即使有再大的利益,获得的终究只是那些上位者,受苦的还是普通人民。”兰绫摇摇头说道。
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羽江慢悠悠地道:“人即使再强,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罢了,我们不是救世主,在战乱中能够以一己之力守护最重要的人就已经足够了。”他摇了摇食指,碧绿的眸子看着兰绫,“人不能太贪心了。”
“以一己之力守护最重要的人么,”微微眯起眼,黑发少女喃喃道,“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