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汤怀成开车去了市中心，打算买一些生活用品，他就住在公司的员工宿舍里，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套间，有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汤怀成不是一个讲究的人，他打算没有其他意外的话就在这里一直住下去，直到他离开南京。
他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天色刚黑下来，空气里特有的南国早春的湿冷让刚从车里钻出来的汤怀成打了一个冷颤，他赶紧拧起他买的大包小包向他的小屋跑去。
宿舍区灯火点点，在早春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有点朦胧。流星刚升起，一弯蛾眉般的新月，正挂在夜幕之间，看上去亲切但遥远。风中还带着迎春花的香气，景色神秘而美丽。汤怀成几乎就要陶醉在这早春的夜色里，一栋黝黑的宿舍楼把他从陶醉中惊醒。一栋六层的宿舍楼，完全没有一点灯光，死气沉沉，楼梯前的大门随意的敞开着，像是一个张开嘴正要吞噬人类的棺材。大楼应该是去年翻新过的，外面墙壁上的天蓝色涂料还非常鲜艳。
汤怀成把他买的东西送回去之后又来到了这里，他走了上去，所有的宿舍门都没有锁。汤怀成推开其中的一扇门，里外的巨大差距让汤怀成愣了半天，屋子里空荡荡的，墙壁上的涂料像是阳光下的树影，参差班驳；裸露出来的钢筋混凝土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地面上满是灰尘，很明显，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整个屋子和一间被巴勒斯坦武装人员用火箭弹袭击过的以色列民房很相似。
“站住！你是哪个？”在汤怀成出来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看管宿舍的老大爷，老大爷觉得他很面生，所以就这样问他。
“哦。我是新来的经理，我刚看这栋楼一点灯光都没有就来看看。”汤怀成说。
“现在你看完了？”老大爷语气很不善，就像那个以色列人下班回来后看到了那个用火箭弹袭击他房子的巴勒斯坦武装人员居然站在他家门口，还向他说道，瞧，老兄，看我帮你房子整的。
“后来总公司不是拨钱下来了吗？为什么这个楼房还没有动工？”汤怀成明白现在他所扮演的角色。
“上面给没给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楼已经这样放着快半年了。”老大爷说完，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脸上若有所思的汤怀成站在南国早春的夜风中，就连传来的花香似乎也变了味道。
汤怀成是个有计划的人，他本想花三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来了解整个公司方方面面的情况，然后在针对这些问题提出解决的方法，最终达到他要的目标。可惜那只是他个人一相情愿的想法。第二天当他的秘书抱了一着一大堆文件走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计划要改了，甚至可能要推翻重新制定。
能够随时随地的适应环境的变化是汤怀成的一个特色，李楠就对他的这个特色很佩服，“变色龙都比不上他，他能够在三十秒内从一个猥亵的色狼变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李楠曾经这样评价过汤怀成的这个特点。现在汤怀成就正拿起一个文件，像模像样的看了起来。
“这个拿错了吧。都二十天以前的了。”汤怀成指着文件夹里的一张传真对他的秘书问道。
“没有拿错，这些文件都是近一个月积累下来的。没有人处理。”秘书姓刘，带着一副很有特色的金边眼镜，身材修长，是个男的。
“那之前的那个副经理呢？之前这里的事情不都是他全权负责的吗？这些文件按说都应该由他来处理啊？”汤怀成疑惑的问道。
“他调走了。”一句很奇妙的回答，好象什么都说了，又好象什么都没说。
汤怀成有点懂了，他也有点明白为什么董事长最终还是同意任命他来管理这家公司，他本来以为是他的背景的原因，现在才知道不是，不全是。他想起那个副经理和他交接时那种萧条的语气，同时想起了一个故事，具体的内容他不记得了，大意就是说一个木匠盖了一辈子房子不想再盖了，就像他的老板辞职，老板要求他再盖一间房间就同意他退休养老，这个木匠就用最短的时间盖好了一间质量不怎么样的房子，却不知道那间房子本是老板准备送给他养老的。汤怀成觉得这个副经理简直就是那个木匠的翻版，他本来还对那个副经理的遭遇抱有很大的同情，现在他不仅不同情，而是有点讨厌了。他转过头，看着百叶窗外忙碌的员工，他们现在的行为完全是由于惯性，工作惯性。
问题比想象的更严重。
汤怀成花了四天的时间把所有堆积的文件都看了一遍，把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不能处理的也处理了。其实那么多文件里有差不多一半的数量因为时间的关系已经没有价值了。之后他准备把公司的近几年财务报表都拿来，彻底的弄清楚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他本来准备叫秘书去拿的，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亲自去了财务部。
财务部在出了这个事情后，员工开除的开除，辞职的辞职，剩下的也都以休假为理由避开了这个权力交接的真空，诺大的办公室现在居然没有几个人。当他走进财务部时，里面只有不到十个人。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身边，那个人正在写什么东西，好象是什么文章，“档案室在哪？”那人吓了一大跳，回头看了汤怀成一眼，赶忙把有写的东西塞到了一堆文件下面，这才问他要什么。汤怀成说他要一年内的财务报表。
“哦，那在档案室，我带你去吧。”那人找到汤怀成要的东西，对汤怀成说道，“还要签个字。”汤怀成依言在表单上写上他的名字，那人把表单收回去并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那里面可能有些空白，有些部分被前任带走了。”那人最后又对汤怀成说道。
“谢谢。”汤怀成记得这个人叫马天明，今年刚刚来公司，在他的资料的爱好那栏写着：文学。
汤怀成马上就发现他高估了自己。报表上种种关系量词，无数烦琐枯燥的数据，看的他头晕脑涨，他强迫自己看了半天，结果半天之后，他的脑袋里都是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含义的数字。十分钟后，他的脑袋里已经没有数字了，全忘了。他现在迫切需要一个精通财务工作的助手，所以他给在北京的董事长打了一个电话，打算问问给他派的财务经理选定了没有，什么时间来，怎么还不来？他和董事长在电话里先是瞎扯了半天，最后才转入正题，董事长说他已经选定了，那人正在北京交接他的工作，还要一周就可以来南京了。汤怀成又问是哪一位，有什么爱好，人张的怎么样。
“我是给你派财务，又不是给你派女朋友，你问人张的什么样做什么？”董事长说。
“我是怕你给我派个比我还帅的财务来，万一我谈了女朋友被他抢去了怎么办？”汤怀成说完不等董事长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汤怀成已经知道新任的财务经理是谁了，他打这个电话只是想从董事长那证实一下，同时也顺便催催总部。他发现公司的事物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而财务他更是一窍不通。汤怀成需要一个助手，很多事情都不是他一个经理干的活。他不傻，他才不像有些公司的总经理一样，喜欢天马行空般的提出种种策划，然后就让财务拨钱实施。独断专行的人在某些阶段可以把某些事情做的更好，但大部分时刻独断专行只会带来麻烦。最搞笑的例子就是某生产方便面的公司居然要去把一颗卫星发射到太空去。汤怀成不知道那个老总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这样的一个想法居然真的有人拿钱去实施。汤怀成不一样，他不会把总公司派来的财务经理当成包袱，他认为这是一种愚蠢至极的想法。
很多分公司的经理和财务之间都会闹矛盾，因为他们俩的职责是不一样的，大多数分公司的财务对分公司的经理都是监视大于监督。然后经理就为难财务，俩人就开始闹矛盾。典型的就是一家厦门公司在苏州的分公司，经理和财务把整个分公司分成俩方，最激烈的时候就像冷战时候联合国会议上的美国和苏联：一方赞成另一方就必然反对。汤怀成听过这个事情，他觉得这俩人挺傻的。
汤怀成认为他自己不是傻瓜，新来的财务也应该不是。
李楠，一个高大而丑陋的男人。汤怀成并没有见过他，只是通过他的一些途径拿到了李楠的一份简单的资料。二十七岁，陕西人，退伍军人，在公司已经工作了将近四年，那份简单的资料就是这样写的。上面有一张二寸的大头照片，汤怀成觉得大头照片上头到是不算大，但是鼻子实在太大了。
汤怀成觉得自己能和这位还没见过面的财务经理一定合得来，具体原因他也说不上来，纯属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