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男人还真是传统。”曾经有一个北京女孩对李楠说。
李楠现在忽然想起这个北京女孩对他的评价。
那是他退伍之后的事情。李楠当了三年的兵,退伍之后去了北京工作。在那里,他有过一段短暂的爱情。李楠那时候很忙,他白天要上班,晚上他还去报了一个函授班。他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都是在这个女孩身边度过的。他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吃饭,一起逛街。虽然李楠实际上很讨厌看电影,也不喜欢逛街,但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这份感情的温度。但是有一个周末,女孩约他去一个离李楠工作地不远的公园。
在那里,女孩这样对李楠说:“你这个人还真是传统。”
李楠当时就愣住了。几天之后,李楠再次看到了那个女孩,她身边还有个不传统的男人。
在他那么多次情感失败的经历之中,惟有这个女孩既没有嫌弃他的没物质基础,也没有攻击他那醒目的鼻子,而是用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词语:传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发扬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作为一个受爱祖国爱人民教育张大的人,这个词在李楠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褒义词。但是当那个女孩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时候,他还是像受到了批评一样,因为他知道现在很多词语的含义都变了,说一个男人传统大概就和说一个女人“贞节”的意思差不多。
说起来还真的令人同情,恋爱失败再恋爱再失败,构成了李楠爱情生活的主旋律。虽然这些失败并没有装入他的档案,他的朋友也没有因此而看不起他,但是李楠自己还是被这些失败搞的灰头土脸的,经常因为失恋而魂不守舍的,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工作水平。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要坚持,他一次次的告诉自己。问题是这些论文全部都是空话,只不过是一个术语,它既没有脸蛋也没有身材,完全无法解决李楠在恋爱问题上的实际困难。在一次次的失败后,李楠最反感就是别人劝他正确对待了。
最长的一次失败持续了三年的时间,对方是他当兵的时候他所在那个部队营长的女儿。陶静,是他当兵所在的那个城市的一所名牌大学的大学生。也许是因为陶静父亲的熏陶,女孩从小就对军营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陶静经常到她爸爸那里玩。李楠那时候因为各项军事素质都很出色,所以被安排到警卫排,负责处理一些营长交代的事情,所以他经常看到这个女孩,但他是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进入角色的。陶静的爷爷是当时省里一个很有实权的领导,对他的这个孙女很是疼爱,追这个女孩的人不比她爸爸手底下管的人少。而李楠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警卫而已,双方差距很明显,或许正是这一点原因让李楠一开始就完全处在没想到的被动局面下,等他想到了的时候主动权已经被对方牢牢的抓住,已经很难在夺回来了。于是他就在这种情况下稀里糊涂的被动的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恋爱。但是这份感情注定是要失败的。在西方,青蛙和公主的爱情只存在于童话里,泰坦尼克号上的那对情侣的生死别离是那段感情最好的处理方式,如果他们回到了世俗世界,那份感情注定要被夭折,死亡好歹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在中国,所有反封建的婚姻最后也都回到了门当户对的封建范畴之内:西厢记里的张生最后成了状元,五里庙里的薛平贵最后则成了大将军。
或许是女方家庭的开明,也或许是因为女方家庭认为李楠不对他们构成威胁等等,总之,陶静的家里并没有出面阻止,至少李楠不知道有没有阻止的行动。中国是一个讲人情关系的国度,人情关系有时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义务兵本来是不给谈恋爱的,但是因为女方家庭方面并没有传来什么反对的原因,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都对这个看起来除了鼻子其他各项都很出色的小兵违反规定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太过分,大家都装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李楠得以以一个义务兵的身份开始了他的恋爱。
没有约会,没有一起看电影一起压马路,甚至没有一点甜言蜜语,有的只是陶静拼命地攻击。攻击李楠的言论攻击李楠穿着,甚至攻击李楠“凶狠”的吃相,但是就没有攻击他的丑陋和他的鼻子,似乎女孩认为攻击这一点对李楠来说太残酷了,所以刻意回避了这一点。三年后,李楠退伍了,陶静也大学毕业了。双方相互告别的时候,连各自的联系地址都没有留下。就在李楠都要忘却这个女人的时候,一年后的一天,他却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要他在当天下午六点的时候到故宫去一次,她在那里等他。
是陶静,那时候李楠在北京的一个夜大里读书并兼职一家物业公司的保安,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的电话和地址的。他当时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问题。他一看表,四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陶静在电话里的语气是命令式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就好象一个战场指挥官命令他手下的士兵不计牺牲奋勇前进一样理所当然。
那也是十一月,首都的冬天总是特别冷,干冷。等他赶到故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色下的故宫巍峨庄严,他在入口处看到了她。她穿着厚厚的军大衣,依然和以前一样美丽。他也穿着厚厚的军大衣,醒目的大鼻子在寒风中冻得通红,也许依然和以前一样高大而丑陋。
她告诉他:“我结婚了。”
他说:“我知道。”其实他根本不知道。
她问他:“你现在呢?”
他说:“还那样。”
然后她不再问他什么了,他也没有说话。她就这样忘着他,忽然眼睛里有了泪光。他知道她为什么流泪,又好象不知道她为什么流泪。他能确定一点又好象不能确定一点。他感觉到束手无策,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们俩就那样站着,她哭,他看着她哭。后来她不哭了,她告诉他,她已经买好了回南京的火车票。他问她几点的,她告诉他七点半的。他一看表,已经快七点了。
“那我走了。”她说。
“那你走吧。”他回答道。
一场持续了三年的爱情故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只可惜这种结局并不是一种结局,而是一个暂停的符号。因为几年后,同样的俩个人又将这样一幕无声流泪的感情哑剧重新上演了一遍。不过地点不在故宫,也不在北京,而是在南方的一个城市里。
“这很好啊,生活中有个能为你流泪的女孩总比你为别的女孩流泪要好的多。”这是汤怀成听李楠说完后的评价,“不过我就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地点定在故宫?那地方好象更适合朝拜,而不是约会。”
“我也不知道。”李楠回答。他当时匆忙的往故宫赶的根本没想到,后来他想到了,却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也许只是当时陶静随口说的。生活中本就有很多事情不存在为什么。人们想不通,也许是因为那些答案本来就不存在。
“很好很好,生活里有个肯为你流泪的女孩就证明你还不是太失败。在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人生中也有几个流泪的女孩,但那不为我流的,而是为了她们自己。”汤怀成再次说道,“下次要是有机会,能不能介绍我给她认识?当然,是在她不流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