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过澡之后,林洁平躺在那张单人床上。她很想看一会儿书,每天晚上的这个时候,她都会看一会儿书,然后慢慢得入睡。但是她发现今天什么书也看不进去,她觉得自己还没有从白天的兴奋里面平静下来。不是那本杂志,她感到自己已经从表弟马天明有关的那本杂志里跳了出来,让她感到难以平静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孕妇优先!”
多少年来,有过哪个男人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吗?没有!任何场合都没有。不仅仅如此,所有的男人展现在她面前的都是和车上那个抢座位男孩相同的一副粗鲁不堪的嘴脸。在一些不该他们争先的地方,他们奋力争先,惟恐落后;而在那些他们应该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们却畏缩不前了。
现在,这副另一种嘴脸出现了,而且伴随着的还是一个看上去似乎挺不错的男人。
但是她为什么要为此感到兴奋不已呢?林洁沉思着,她想给自己找一个满意的答案,最少也应该是一个可以令人信服的借口,但是想了半天她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出来。
对男人的不信任感,对男人的戒备心理还有部分对男人的仇视,构成了林洁的基本情感。那么现在,这种基本情感会随着这一句搞笑而又彬彬有礼的“孕妇优先”而改变吗?
七岁那年,林洁忽然发现父亲从家里完全消失了。她不知道父亲去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父亲消失的真正原因。她只记得在父亲消失之前,母亲和父亲有过几次很激烈的争吵。
母亲那时候是南京一家小学的民办教师,教语文。父亲在铁路部门工作,是一个建筑工人。在林洁的记忆里,父亲张的又高又壮,常常只伸出一只手就可以把小林洁抡起来,然后再用另一只手接住,让小林洁就这样在空中忽上忽下地笑着。她既喜欢父亲也很怕父亲,父亲从来没有打过她,但是她看过父亲经常性的打母亲。有一次,她在睡梦中被人争吵的声音惊醒了,她看到父亲揪住母亲的头发,一巴掌把母亲的脸上打出了五个红指印。母亲被这一巴掌打倒在地上,父亲似乎还不解气,又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个水杯向母亲扔去,玻璃水杯撞在母亲左耳下方,破碎了。那块碎玻璃在母亲的耳根到脖子的位置留下一道后来缝了七针的血口子。第二天,小林洁才知道父亲之所以打母亲,只不过是因为他丢了钱又喝醉了酒。在这次流血时间发生之后不久,父亲就从家里消失了。
父亲消失之后,一位姓杨的男人走进了母女俩的生活。杨叔叔看上去父亲一样高,但是要比父亲瘦了很多。杨叔叔对小林洁很热情,她记得杨叔叔第一次来的时候没有给她带什么礼物,但是第二次就全部补上了。有一次杨叔叔照旧带了很多礼物来看小林洁,在他走了之后,母亲显的很高兴。母亲问小林洁喜欢不喜欢杨叔叔,如果杨叔叔搬到她们家里和她们一起过她高兴不高兴。小林洁朦朦胧胧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她看到母亲期待的眼光,随后给了母亲满意的答复。母亲听了之后高兴极了,抱着小林洁亲了很久,泪水沾得她满脸都是。
但是过了不久,杨叔叔又来了一次,是愁眉苦脸来的。那天小林洁放学回家,走到门口外面听见家里有人在哭,不是母亲的哭声,而是一个男人的哭声,是杨叔叔。她听到杨叔叔用一种很无奈的哭腔说道:“我用尽了各种方法,可是她就是不肯离。”
七岁的小女孩已经隐约地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她没有推开家门,而是跑到外面转了很久才回去。她回去的时候,杨叔叔已经走了。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里透露出绝望的神色。看到女儿回来,母亲责怪地问她怎么现在才回来。小林洁没有把她听见的事情告诉母亲,而是随便地说了一个谎言。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男人走近她们母女俩,而母亲的眼睛看上去也总是又红又肿。
但是之后的不久,又有一个女人来到了母亲教书的那所小学。
女孩还记得那天放学之后,她在学校门口等母亲。不一会,母亲抱着一叠作业本向她走来,但是这时候,校门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女人,那女人在母亲身前站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母亲,然后扬起手给了母亲一巴掌:“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那女人打完人之后就走了,留下母亲一个人愣愣地站在空旷的操场上,作文本散落了一地,俩串复杂的泪珠从母亲本来就红肿的眼眶里流下来,无声地滴落在黄土里。
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母亲就被学校开除了。
本来应该拥有一个幸福童年的林洁,对她的童年时期的这段不幸经历的记忆是模模糊糊的,她当时并不能理解所发生的那些事情。但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母亲后来所经历的一切不幸,都是由于那俩个男人造成的。母亲在后来十几年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男人,但是林洁明白,母亲这一辈子都将生活在男人的阴影之下。
长大以后,林洁并没有向母亲追问些什么,但是母亲却时时在提防着女儿可能的追问。母亲总是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女儿的事情,她掩饰着内心的痛苦,想用满面的笑容来亲近自己的女儿。但是母亲却没有想到,这种掩饰却成为她们母女俩之间永远的隔阂。母亲没有想到,她越是这样,女儿反而越觉得心里不好过,离母亲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