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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林洁的往事 第三十九章 在人间
    回到南京之后,林洁就明白了:她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城市了。如果她在这里遇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的话,她将和他在一起,陪伴着母亲走完他的人生旅途。

    她一直都不能理解母亲,她和母亲之间有着很深的裂痕。当初离开母亲去上大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获得了新生一样,有一种永久解脱的感觉。但是四年后,她又选择回到母亲身边,并决定陪伴母亲走过剩下的漫漫人生旅程。

    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母亲抱着作业本,无声地站在学校操场上流泪的那个瞬间吗?

    她说不清楚,但是她回来了。

    学校全体师生欢迎她的到来,教导主任任命其为一个班的班主任。

    学校靠近南京郊区,很温暖,没有城市里的喧闹和人际间的冷漠。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一些农民和外来打工人的子女,不长时间,很多学生的家长都知道了她,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土特产前来看她,看他们孩子新来的班主任。他们异口同声地对她说,他们把孩子交给她了。这种农夫式的信任和父母之托,使得林洁明白了:除了母亲,又有了一道坚固的理由,要将她永远的留在这里。

    母亲店里的生意相当不错,一个月的收入大概是她工资的近百倍。她们搬到了新买的一套房子里。林洁每天下班后,就回到属于她的那间屋子看书或者备课。她就在那里接待孩子的家长。那些家长看起来十分信任地讲自己的孩子交给她的同时,也为这个林老师的年轻感到吃惊。

    二十二岁,她的确很年轻。曾经有一次,她到学校食堂的教师窗口买饭菜的时候,厨房师傅对她说:“学生到那边排队去!”

    林洁很漂亮,母亲的遭遇已经她自己的经历让她给自己披上一层保护膜,在男人面前,她总是那么的冷傲!但是这种冷傲却引起更多男人的兴趣,追她的人相当的多。这些人给她带来相当的烦恼,而母亲却为此相当的欣慰。

    有一个同学来看过她一次。在学校的时候,那个同学给林洁留下过好感,他是她在学校生活的几年期间,唯一一个给她留下过好感的男性公民。那个同学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一年之后前来看望她。

    母亲猜到了什么,高兴极了,并以最高的规格给予了隆重的接待。母亲几乎把店里的生意给停了下来,全力以赴的投入到对未来女婿的接待工作。在那几天里,母亲的脸上充满了笑容,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母亲的悲惨经历让整个世界再没有给女儿更重要的事情了。

    但是,那个同学住了三天之后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男生是来回报她对他的好感的,他表示愿意继续和她发展关系的愿望,并希望她能离开南京,到他工作的城市去,他在那边给她找一份工作。林洁告诉男生她对他的好感至今仍然存在,也愿意继续发展下去,但是她不能离开南京,也不能离开母亲。

    “为什么?”那个男生问。

    为了说服那个男生,林洁便将母亲的过去说给他听。她以为那个同学和她一样,会为母亲过去所承受的那种苦难而感动。

    但是那个同学听之后说:“那你就更有理由离开这里了。离开一个有着不光彩经历的母亲,离开她在你心理上留下的那种阴影。难道你打算在这种阴影之下生活一辈子吗?”

    差不多就要沉入爱河的女教师,被这位曾经给她留下过好感的男性公民的话惊是目瞪口呆,她回答他说:“是的,我就打算在你所说的这种阴影下生活下去。如果你要让我在这个阴影和你之间选择一个的话,我肯定选择我的母亲。因为天下男人多的是,而母亲,却只有一个!”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期间,那个给这个家庭带来灾难的杨叔叔还出现过一次。

    母亲拒绝接待这个把自己拖进深渊的男人。林洁以一个女儿的身份接待了他,她想知道这个男人现在来的为了什么?是想看看他作恶的结果,还是来表示他的忏悔呢?

    都不是的,这个男人既不是来看他作恶的结果,也不是来忏悔的,他只是顺路知道了她们的住处,来看看。

    “没什么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很轻松,一点都没有感到自己曾经做错了什么,“那时候主要是太年轻,不成熟!”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十五年前那笔债一带而过。

    顺路来看看;没什么;年轻;不成熟。正是这种轻松的语气,让林洁感到怒不可忍。十五年前母亲抱着作业本无声在操场上落泪的情形再一次出现在林洁的脑海里。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抬手给他狠狠地一巴掌。她那样做了,然后用冷静到可怕语气对那个男人说:“滚出去。永远别再出现!”

    她感到很不公平!为母亲感到极大的不公。十五年前,同一对男女掉进了一个陷阱。但是,后来男人爬了上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身上似乎什么也没有留下。十五年过去了,男人失去的幼稚,换来的是四十多岁男人的成熟和魅力;那个女人始终生活在陷阱内,十五年之后,当她挣扎着爬出陷阱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红肿,看上去又老又瘦。

    这个男人和她的那个同学的出现,把林洁心里残留的那点对男人的信任,破坏的一干二净。

    一天,林洁遇到这样的一件事情。她在火车站广场看到一个小女孩,十四五岁,拿着一张一百的钞票喊道:“谁是解放军?请问,谁是解放军?”

    周围并没有一个军人,倒是有一群人在围观。林洁走上前去,发现那个小女孩是个盲童,她需要一张到成都的火车票。林洁拉着那小女孩的手,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她买票。小女孩问她,你是解放军吗?她回答说不是,是个老师。林洁告诉那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并把教师证交给那个小女孩,告诉她可以拿这个作为抵押,等她买回票再还给她。

    小女孩笑了。双目失明的小女孩的笑容里,有一些特别感人的东西。她说:“不用了姐姐,我相信里。这个世界上好人还是很多,并不是只有解放军可以值得信赖。”

    林洁的眼睛湿润了,为小女孩对她的信任而感动。她忽然觉得,信赖别人和被别人信赖都是同等宝贵的。一个对任何人失去信赖感的人,将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她也因此而也在问自己,她对男人的那种仇视到底是对是错?她应该改变这种来自内心深出的人生主题吗?

    但是她就诘问自己,她去信任谁呢?去信任将母亲打的头破血流的父亲还是去信任杨叔叔?去信任初中的那个班主任还是那个省书法协会的会员?

    她觉得很矛盾。她茫然四顾,觉得到处都是答案又到处找不到答案。整当她为此苦恼之际,她听到了那声彬彬有礼的“孕妇优先”!

    她久寻不得的答案,就要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