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亥时二刻
今晚看不到月亮,却有很多星星,我坐在葡萄藤下,但是没有欣赏这片璀璨的夜空,而是在看陪了我十一年的剑。因为我昨天接了干爹的那块缥绮令,又要拿它去杀人了。
这把剑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干爹见我练功刻苦而送给我的,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只是相伴太久,我舍不得换另外一把。
我给这把剑取了个名字,叫“孤星剑”,因为我是一颗孤星。
其实这个名字,在战国时期已经有人用过,就是被称为“冰侠”的伍缎(此人后面还有叙述)。当时诸子百家各大门派之间权力相争(其实现在的诸子各大派也存在勾心斗角的事),大肆残杀,就是他平息了那场纷乱,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他跟我一样(或许说我跟他一样),也是生于武曲星年,而且也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似乎都应验了“武曲星”之孤的命运,跟我实在有太多的相似。他便以“武曲孤星”之名,将他的那把剑取名为“孤星剑”。只是他的剑不像我这把这么朴素,这么平平无奇,而是一把用五山六河的金铁之精铸造的神剑。
而且伍缎还是一个武学奇才,能把诸子百家的各大主张精巧的融合在一起,纳入武学之中,自创出一套极为玄妙的掌法,缎冰神剑掌。其中“缎冰”二字,分别取自他的名字伍缎中的“缎”,和他妻子“郎冰儿”的冰字,由此武林上便称其曰“冰侠”。
伍缎和郎冰儿的爱情故事,对于江湖上的人来讲,比牛郎和织女还要熟悉。
伍缎这个人在江湖上盛名已久,不过有没有这个人谁都不知,因为战国时代距离现在已过了千年。千年以前的事谁都说不准,武林把他的名字记了下来,只是人们都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得到那把真的“孤星剑”,以及学会“缎冰神剑掌”,这样就足可横行江湖,为所欲为。
我之所以对着我的孤星剑发呆,是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它,杀了洛九冰之后,我想把它埋了,永远的埋了,不仅是在地下,也在心里。
四年来,我真的累了,我真的不愿再杀人,虽然我是个杀手,但杀人毕竟不是享受。
这个时候,我的一个师弟走了过来,和我一同坐在葡萄藤下。他的名字叫阿官,跟我一样,也是干爹取的,也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原籍何处。
阿官生于天狼星年,比我小一岁,是我在七晶阁惟一可以坦诚相诉的朋友。活到现在,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比任何一个人都久。我是那种人,任何与我的相处久的,都会产生感情,阿官是这样,手上的这把剑也是这样。
但我是一个杀手,不允许与太多的人产生感情,所以我通常不会跟其他人相处的太久,就算是一个我将要去杀的人,我会选择尽快下手,不会拖延时间,因为我怕时间一长我会下不了手。
所以我今晚看剑,相处最后一刻,明天就去杀了那个洛九冰。
阿官知道我有了新的行动,特意过来问候一声,叫我小心。其实我每次行动前他都会来叫我小心,但是他行动前我从来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因为我是个不懂将感情表现出来的人,总是将很多话藏在心里。阿官虽然也是个杀手,但比我有同情心。他虽然杀人,但他也救人,可是我没有。
阿官虽然比我小一岁,但我们两个是同一年被干爹收养在七晶阁的。起初的几年,我并不认识阿官,也不想认识他,因为我很孤僻,总是一个人呆在角落里,不吭一声。我总觉得这个世界遗弃了我,我没再必要跟别人相处,我只想一个人。这种性格,在其他师兄弟的眼里就是目中无人,所以他们常常联合起来戏弄我。
他们用石头砸我;用水泼我,有时候用尿;又常常剪坏我的衣服;抢走干爹发给我的那一份东西……
一次我忍了,两次我也忍了,三次,四次我都忍了,但任何东西都有极限。我以为我不去理他们,他们就会住手,可惜我错了,忍的结果,只是让他们更嚣张,所以我不会再忍下去。
我记得那年我九岁,四个比我大的师兄又来戏弄我,他们打我的头,打我的脸,然后开始扒我的衣服玩,等到要脱我裤子的时候,我忍了太久的心终于爆发了。我急忙掏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一刀刺中了其中一个师兄的大腿,那一刀我用了很大的力,刺得非常狠,后来那个师兄成了一个废人,一只脚瘸了。干爹向来都不会养一个对他没有用的人,所以那个师兄就被干爹扔出了七晶阁。才十来岁,一只脚又瘸了,本来被收养在七晶阁的人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他又能去哪里?我想现在,那个师兄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废了师兄的一只腿,本来我也要被干爹砍掉一只腿以儆效尤,因为一旦我们师兄弟之间自相残杀,那对于干爹而言,就意味着他白养我们了,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我废了师兄的一只腿,也要被砍一只以作惩罚。
而且另外三个欺负我的师兄,一口咬定是我先挑起事端,他们才会合起来教训我一番,结果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刺伤了那个师兄。对于这样的解释,我根本无法反驳,一来我本来就不善言辞,二来他们三张嘴,我只一张。
就因为阿官,是他救了我的一只腿。当干爹要惩罚我的时候,他站出来说:是他们三个和被刺伤的那个联合起来,先欺负阿臣的,他们四个不停地打阿臣,然后还要扒他的衣服来耍他,阿臣没有办法,才会用匕首刺中其中的一个。而且他们四个不止这一次,以前经常这样欺负阿臣,干爹每次发给阿臣的东西都被他们夺了去,不信的话,干爹可以去看看他们的房间。
就因为阿官的一番话,干爹最终没有砍下去。我知道那次他要是砍了我的腿,那我的命运会跟被我刺伤的师兄一样,同样会被赶出七晶阁,因为我将不再有利用价值。
想起这件事,我一直都很感激阿官,把他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后来我们相互切磋武艺,共同取长补短,成为七晶阁两个最厉害的杀手。
每次在我接到缥绮令后,阿官都会来提醒我一句:小心。这次也不例外,因为我们这些做杀手的,本来就对不起道义二字,所以天不会帮我们,唯一要靠的,就是自己。
阿官说完小心之后就走了,少顷,又来了一个人,是我的师妹,她的名字叫阿卿,这个名字也是干爹给取的名字。
我本来不知道干爹为什么总喜欢给我们这些孤儿取这样的名字,我以前只知道他给我取名阿臣,是希望我能够永远成为他的臣子。又似阿官、阿卿……臣臣、官官、卿卿,其实干爹他自己想成为,王。
阿卿生于红鸾星年,比我小两岁。她和我,和阿官一样,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们从小就没了父母,都是很小的时候被干爹收养在七晶阁的。
其实干爹一共收养了四十九名义子义女,其中有七个已经顺利完成了要杀的人的名额,离开了七晶阁;有三个反而死在了他们要杀的那个人的手上;还有两个是死在了干爹的手上;只有一个是被赶出七晶阁的,就是那个被我刺伤大腿的;现在就只剩下三十六名他收养的义子义女。我想很快就要变成三十五了,因为我也将脱离苦海,离开七晶阁。
在七晶阁,就阿官和阿卿对我没有心计,他们两个让我觉得人活在世上,不只是为了食物,还有感情这个东西。
阿卿是一个很冷静的女孩,静中带点冷,冷中有点静,这种性格可能是在七晶阁特有的环境下养成的。不过做了杀手,就需要你是一个冷静的人,否则很容易死在对方的剑下。
我知道阿卿喜欢我。
自从她十岁那年,我从河里把她救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喜欢上了我。
她十岁那年,看到干爹亲手杀了一个师兄,感到七晶阁是一个十分黑暗的地方,实在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便有了轻生的念头。正好那一次我在河边钓鱼,下河救了她。
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是否喜欢自己,只要从她的眼神中就可以读懂她的心。而成为杀手之后,让我能够更多的从别人的眼神中去了解那个人的心。
不过,我对阿卿始终没有那种感觉。
或许她跟我实在太像了,我从她的身上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她和我都是那种冷漠,愤世,不懂表达感情的人。
我不知道我会喜欢那类人,但绝对不会是像我自己的这一类,所以我不会喜欢阿卿。不是因为我讨厌自己的性格,只是我不太喜欢这种性格。
阿卿走过来,坐在我的旁边,她没有像阿官那样叫我小心,只是说,你的剑很旧了,看来用了这次,以后可以扔掉了。
我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剑扔掉就意味着离开七晶阁,也就离开了她,因为的她还有六块缥绮令,还需要留在七晶阁。
其实他不希望我离开她。
我说:只有舍得放弃某些东西,才能够换来你现在没有的,永远拿着这把剑,我永远都是一个杀手,永远都是帮干爹杀人的一只手。
阿卿说:那你身边这个人,是不是也属于要放弃的。
平时阿卿不会这么直接,但这次她却说出口了,我说:舍得放弃的永远只是东西,而不是人。
尽管我对阿卿的那种感情不是喜欢,更有点像兄妹,但这种感情也不是可以放弃的。我知道她不会把我当成哥哥,可我把她当成了妹妹。